叶祈

直到三千多天以后你才知道石板早已枯朽

不见云行(6)

【六: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阿词。”

“……宋词。”

已经很久了,大概过去了两百年吧。每次醒来之前都会有温柔的声音呼唤。像是阔别已久的友人,他乡遇故知。

其实一个十四岁过早成熟的少年和二十八岁有远大抱负的青年本不会有过多的交集。但青年有一次说过,想要成立一个地下世界——

“就叫Dew吧。”少年笑了笑,“就像久旱逢甘霖。”

 

·

 

柳彻葙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个字符,轻松地订了几张机票。

不是买,而是订。柳彻葙在这方面很擅长,直接入侵了后台,盗取了几张机票。她觉得这也不是什么没道德的事情。毕竟是非常时期嘛。

“嘿,我说,”陈天渝有点不安地开口,“我听说最近要禁止出城,有这回事吗?”

“我怎么不知道?”柳彻葙讶异地转过头,头发有点蓬乱,“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网络上的帖子。”陈天渝打开手机,“是我们大学里的人。不知道哪个系的……发帖人叫越信,自称有内部消息。——咦,好像已经被删掉了。”

“航班取消了而已。”阿纳斯塔西娅推门进来。她提议干脆就住在实验室好了,反正陈天渝的宿舍那边也没什么东西。这两天他也没有去看宋词的打算,到时候再说嘛。“路没有封。”

“……啊?”

“飞机坐不成了。”阿纳斯塔西娅说,“得想想别的辙。”

“你想走过去吗?”陈天渝简直是哭笑不得,“跨越半个国家?那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我有驾照啊。”阿纳斯塔西娅带着神秘的微笑拍拍陈天渝——虽然她还没有陈天渝高但依然努力地拍拍他的肩膀——说:“话说,你有考过驾照吗?”

陈天渝隐隐感觉到来者不善。

“我知道你考过。”颜之酒也推门进来,“阿纳斯塔西娅这个提议很棒,不如就这样吧。你来开车?我家有一辆闲置的车。”

柳彻葙点了点头,于是陈天渝就这么悲伤地被决定了命运。

他一次拐走三个妹子很有趣吗?

 

“哎,陈天渝,”柳彻葙突然出声,“校论坛55秒前有个新帖,发帖人就是那个‘越信’!你快看一眼,题目叫做‘桃源计划的幕后阴谋’,——咦?”

 

——什么?

 

陈天渝一惊,连手机也顾不得拿,直接就夺过了柳彻葙的手机来看。那是篇图文并茂的帖子,图片是他侵入过的数据库的截图,甚至比他看到的信息还全还详细。帖子一开头就痛斥了Dew这个世界的不合理和不科学,说地上文明的人都是已经被放弃了的,所有的物资都已经供给了Dew里的人,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他们要找到Dew的入口,夺回他们本该拥有的资源。

 

这根本不是唤起大家的求生欲望,这就是在挑事!这是在挑起纠纷,从而渔翁得利?陈天渝越看越不对劲,刚想回一句帖子,但是却被提示“帖子已被删除”。也是,这种帖子在别人看来都是无稽之谈吧,或者说是那个作者“越信”觉得哪里不妥还要再改,自己删掉,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越信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知道这种秘密?

 

“我去私信敲一下。”柳彻葙对他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也许这个人是和我一起逃出来的……但是我对‘越信’这名字完全没印象啊。姓越的倒是有个人,但是那个人在路上就死了。”

 

“你没想过么,可能越天河就没有死?”阿纳斯塔西娅突然开口,“当时我们只是把他扔在盐碱滩上而已,也许他后来又站起来了呢?”

 

“有点惊悚。”颜之酒听完她们的交流,一针见血地点评:“把人扔在盐碱滩上?你们也真做得出来。”

 

“是这样的。”阿纳斯塔西娅喝了口水,“当时我们的水和食物都已经不够了。当时越天河挨了一枪,虽然我们尽力地把他往外拖了,但是他还是死了。——也许没死,谁知道呢。但那种情况下,他怎么样,Who cares.看他断气了,我们就把他放在盐碱滩上了。我发誓我还为他向上帝祈祷了。”

 

“所以你们把自己同伴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断气的情况下,扔在了盐碱滩上?”颜之酒冷眼看着她。阿纳斯塔西娅看她这样子,也不打算再解释什么了。顿时一片寂静。

 

陈天渝努力地想打破这个沉寂的气氛。他发动了汽车,踩下油门的同时问道:“柳彻葙,你能不能查一下这个越信的IP?”

 

柳彻葙点了点头。当对方闪着绿色的IP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刷出来时,她几乎是惊骇的,“这根本不是这儿的IP啊。他在……”

 

陈天渝趁着红灯凑过去看了一眼。“218.76.42.**”,很好,他想。湖南。果真,Dew逃出的人还真多啊……遍布全国。深圳真是得天独厚了,连着这么多人都选择在这里居住。

 

“唔……阿纳斯塔西娅小姐,可以问个问题吗?”陈天渝打了个左转灯,“为什么你们选择逃出Dew?”

 

“因为Dew是个阴谋。”阿纳斯塔西娅就回了这一句。

 

“为什么说它是阴谋?”

 

“我给你举个例子。”她说,“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小说?很著名的,琴娜·杜普洛的《微光城市》,英文名《City of Ember》,讲的就是一座只能用200年的城市。Dew同样只能用200年,这是我父母的研究,但他们还没告诉我原因就在Dew10年前的叛乱里去世了。当这200年过后,一切都会毁灭,人性的丑恶暴露无遗。”

 

“我看过。还有电影。”陈天渝又一个转弯,冲上立交桥,“我觉得演员演技都还不错来着。男女主都很漂亮……啊不是不是。那200年里是没有人知道外界的秘密的,Dew里难道也是这样?”

 

“是的。”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有点沉痛,“可是Dew只封存了100年,就已经闹到除非他们想让你知道,否则没人能知道外面还有个世界这样的地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已经死了。被他们……杀掉了。”

 

仿佛心如死灰般,柳彻葙闭上了眼睛。

 

“是的。”她长吁一口气,“我的爸爸是Dew御外司曾经的执行队队长。他窥探到了Dew的秘密,然后想要带我和我的妈妈逃出来。可是他们都死了。”

 

“枪击?”陈天渝没话找话。

 

“不是。”是阿纳斯塔西娅代替她回答的,“是死于……没有水。Dew在天山牧场深处,都是沙漠,又因为枪击的伤口,以及没有水,体力透支,很多很多人都……那一次真正从Dew里逃出的人可能有二百人,最后死的人有一百八十多个吧。据我所知,剩下的二十个人里,也有不少人在这十年里死去了。”

 

“……真是惨烈。”陈天渝的眼神都惊悚了起来。

 

·

 

Rare又想起那次执行“第七计划”的过往来。那时江城每天都把食堂里每人每天发一盒的酸奶给他,嘴上说:“嗨,不就是酸奶嘛。我可不喜欢喝那玩意儿。”其实Rare知道,只是有一次自己在任务里救了对方的命以后,对方心存感激却又不知道怎么报答,也没好意思亲口跟他说,所以把自己最喜欢的酸奶给他。其实Rare自己不怎么喜欢喝酸奶。只是盛情难却。

 

那个叛党很有预谋,也很有计划性。几乎每个成员都训练有素,还不怕死。他对这些人是真的怕了……至少,不要命的人,他打不过,也打不起。如果他们不是不同阵营的人,他也许会很敬佩这些人。可惜他们的立场不同,是非观也不同。

 

原本是执行队占了上风。王秋暝一颗子弹已经打中了对方队长的腿,那队长疼得嗷嗷直叫。对方在暗处,这样一来无疑就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原本已经要寻到那队长的踪迹了!可是就在那一刻——

 

那队长开了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就这样,保全了对方的队友。

 

江城当时气愤至极,抄起枪就一阵打。本来他们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扔炮弹过去。——Rare以前看过一篇小说,叫《City of Ember》,不过他们的Dew可没有那个微光城市里的人落后。他们开着城市内部网,不需要信使;他们还有高科技。——但是计划部不允许。

 

他们说,既然对方的队伍里有原来是其他国家的公民,这样一颗炮弹扔过去肯定会摧毁外交关系。江城当时对着对讲器快要吼出来了,说:“当他们决定和Dew为敌的时候,任何领导人都会下决心摧毁这样的异类的!我最瞧不上你们这种迂腐的官僚主义!”

 

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现在Rare想来,就是Christy吧。

 

“那我们也不该滥伤无辜。”女孩振振有词,“旁边有一户人家,也许这样会损坏人家的庭院。”

 

江城红着眼睛,猛然站起来,端起枪往对面的草丛打空了子弹。那疯狂又不怕死的样子大概震慑了所有人,他打倒了所有对方队员!但是还有人没有死,所以对方垂死时最后射出的那颗子弹向Rare扑过来,江城是唯一一个还处在冷静中的人,于是他最早发现了这件事情。想也没有多想,江城径自扑了过去——

 

就是那么巧啊。刚刚好击中心脏。

 

血溅出来的时候,Rare几乎吓瘫在原地。可是江城凭借最后的意志,反手给了对方一枪。

 

“队长。”江城看着他,好像是在笑,“其实我一直……”

 

他没有能说完最后的话。

 

有人说过,人生四喜,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有人还说过,人生四失意,是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恩公主面,下第举人心。可是谁又能知道,他现在就像那个被敌擒的将军,让他失去他的战友却无力反击。不是和对方,而是和死亡。

 

江城就在他怀里那么冷下去,带着笑。

 

“嗨。”Rare向对讲机对面的女孩喊道,声音微弱却坚定:“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天空之眼》?”


不见云行(5)

【五:原地静候,似是故人来】
胤灵?

那个天才青年?

Dew里几乎不会有人不知道胤灵。那是整个Dew中都没几个人比得上的学术天才,今年才21岁。传言这位精通信息技术和化学的教授是一个基因改造人,因此拥有了异于常人的智力,那双异于常人的异色瞳便是最好的证明。但基因改造人的缺陷也十分明显:他们的性格注定不能融入人群,发色会比常人浅许多,还有就是活不长,最多只能活三十五年。

“胤灵教授?”Rare打量着这个浅得发白的金发长至腰间的青年。

怎么刚刚自我介绍的这两个人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啊,Rare想,还是去年的队伍比较活跃……可是,都过去了。

“是的,”胤灵回答,“是我以前的称呼。”说罢,他就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擦起自己的枪。看起来他对那把枪都比对人有感情。

Rare无奈地转头:“下一个。”

“我叫Christy。”

黑色长发扎成双马尾的女孩显然已经打量了他很久。她抿着唇,微笑着说:“如果没记错的话,队长你昨天是在街头睡了一宿吧?那是我家楼下。”

·

他几乎要被阿纳斯塔西娅温柔的声音劝动。少女循循善诱,说那会揭开所有的谜底。陈天渝是有问题就一定要解决的人,他要求知根问底。这不一定是个好习惯,但却是个好性格。

“等一下,”陈天渝突然说,“我需要你拿出证明——让我能相信你。”

“这个。”阿纳斯塔西娅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牌子,“这样,你能相信了吗?”

陈天渝有些随意地接过,但只是扫了一眼就被惊住了:“这是……”

·

……没想到当时的围观群众还有自己未来的队友啊。

Rare的内心尽管不悦但还是得保持风度:“那天我任务失误,最后体力不支在街头休整而已。”

休整。

多好的词。

道貌岸然。

“那么你擅长什么?”Rare尽量克制着自己对这群队友语言过于简洁这个特性的悲怆,尤其前两个还是冷脸,这姑娘虽然温和,但是看起来也不是多话的人。

“我擅长设计计划。”Christy一本正经地答,碎花长裙的下摆随风飘起,好在她的裙子足够长。天台的风最大,有时候Rare甚至怀疑是不是天台附近存在着足够操控整个Dew的风的鼓风机。见Rare没说话,Christy以为Rare对她这个能力有质疑,连忙补充:“我以前是御外司计划部的。”

“计划部的?”Rare闻得此言,死死地盯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第七计划,是你设计的吗?”

“嗯,是的。”Christy低下头说,“如果队长您是为牺牲队友而悲伤的话,我需要说的是,第七计划的原本要求是‘不惜任何代价’,我已经将伤亡降到了最小。”

她这意思是,连自己的命都是她救的吗?

Rare的眼睛里闪过一秒钟的失神,但那神色很快就消失了。

·

斯莱德元素做成的姓名牌。

这种物质能在-200℃的情况下都保持液态!阿纳斯塔西娅是如何让它成为固态的?还是室温?

陈天渝不信邪地拿起它到实验台上做实验,结果却让他惊异。它的确是斯莱德元素!那上面刻写的花纹又是什么?

“斯莱德家的家徽。”阿纳斯塔西娅咳嗽了几下,扶着实验台说:“你可以在历史书上找到它。你也可以拿它去做鉴定,它已经存在了上百年。”

“最重要的是……”阿纳斯塔西娅想了想,“其实有个更直接的办法。”

“什么?”

“上网搜我的名字啊。网络这么发达。”

·

Rare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次任务。

第七计划。

江城就是死在那里的。

两年前,一个叛党势力卷土重来。事实上这个势力在十年前就曾猖獗过,不过当时经过Rare和诸多前辈的努力终究是压制了他们。这些人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逃出Dew,但市长怎么可能让这些妄图毁灭Dew的人如愿。

他们这一次纠集了大量的民众,也得到了很多制作武器的资源,甚至还私藏了已经被市长明令封存的斯莱德元素。

当时御外司判断极其错误,最后只派了他们一个小队。绝境,往日也许熟悉的两方厮杀着,最后他最好的朋友为了掩护他倒在对方枪口下。Rare原本相信他们有苦衷,这么一来彻底是再也不肯信任外逃者。

那是江城啊。

是答应做一辈子朋友的江城啊。

是到死为止都想要让他脱离险境的江城啊。

竟然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这么死了?

后来他哭干了眼泪,就再也不需要眼泪。后来他耗尽了希望,就再也燃不起希望。

只是他有时候午夜梦回,还会站在原地,似是期待故人归来。

·

陆陆续续地互相介绍完,大家也就都散了。御外司给他们分配了公寓,每个人都能确保过得很好。这样才能为御外司卖命。

剩下还有几个人,Rare草草听完,决定以后在任务中再了解他们比较好。他打算这个星期去一趟“训练场”演习。为了公平起见,他没有草率地任命王秋暝为副队长,王秋暝是不是真的高兴他也没办法去顾及。但是王秋暝毕竟太年轻,而且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年轻女孩,还要上学。相比之下,剩下的人就好管理得很多。

时至今日,Rare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王秋暝的父母无论如何都要将王秋暝送进御外司,而且是这么核心的部门。他答应对方父母会照顾她,于是从王秋暝十四岁起,他就一直以前辈的身份对她关照。没有钱财做好处,但他很开心。

的确很开心。有人可以让他保护了,这样让他感觉自己活着,而且是有价值的活着。

宣布解散的时候第一个欢呼雀跃着跑开的是Christy,但Rare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你是逃不掉的。在执行队,会比你的计划部苦一百倍。你知道吗?在计划部,你只是操控着别人的生死,但在执行队,你的生死已经由不得你决定了。

Christy就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他知道,但是他希望他的每个队员都能成熟起来。这样,是不是可以减少牺牲?他不知道。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谁都无法挽救。

即使是闭上眼跪下,悲切地恳求。

·

“天山牧场深处,就是沙漠。”

阿纳斯塔西娅指着地图,画了个圈。“大致可以估算出Dew就在那里。你是不是曾经拿过红外探测仪测过?”

“是。”陈天渝端了杯橙汁过来。以前为了做实验,宋词在实验室放了一些橙子,还有个榨汁机,刚好可以端过来。原本他想把苹果和橙子一起榨的。颜之酒上次说三个苹果和一个橙子一起榨是绝配。但阿纳斯塔西娅嫌太麻烦。

“谢谢。”她接过那杯橙汁,一饮而尽:“你打算找帮手吗?还是自己去?”

“……还是找找帮手为好。”陈天渝想了想,“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可能不是特别有胜算。”

“也有道理。”小女王的青葱十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打:“你打算怎么找?”

“我……”陈天渝第一个想到了颜之酒,“我有个同学。我跟她谈过Dew的事情。”

·

晚上的时候,Rare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浮淮的。

“很荣幸今年还能在队里待下去啊!”浮淮的声音还是活泼又开朗,让Rare这一天被面瘫环绕的恐惧减轻了一些。

“是啊,真得祝福你一下,”Rare没好气地说,“今年全是面瘫。”

“不是还有你家秋暝妹子嘛。”

Rare果断地决定沉默。

“还有……队长,”浮淮说,“你觉不觉得不太对劲啊?我说不上来,但今天每个人都怪怪的。”

当时的Rare并没有发觉,只是暗暗觉得浮淮有点多疑。但直到后来,Rare才想明白那是一种预感。

就好像,他们都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一样。

·

女孩把一沓钞票摔在陈天渝面前。

“五千。”她言简意赅,“带我进那个Dew。换吗?”

陈天渝眼珠差点掉出来。

“我叫柳彻葙,实验中学高三(9)班的。”女孩看着他,“那天我听到你和颜学姐的谈话了。我曾经也是Dew的成员,一直想回去。事实上,我和那个阿纳斯塔西娅曾经认识,并且是一起逃出来的人。你带我吗?”

陈天渝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了看阿纳斯塔西娅。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柳彻葙:“柳彻葙?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回去。”柳彻葙叹了口气,“永远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

商羽站在天台上,看着立交桥纵横交错。她的长发被风吹扬起来,凌乱地飞扬。

“听说洗心革面做只素食虎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天台高得像是能碰到天。她把手机放在栏杆上,天空有点暗,朦朦胧胧地笼罩一片暗蓝。天幕是破碎的,摇曳着漫天被虚拟出来的星河。

“我说你倒是写下去啊。”

手机还在振动。商羽俯身,裙角被挂破了,幸而花边和棉裙只是缝制起来而不是一体的。

流星划破夜空,留下悲凉的痕迹。

“你写完了吗?”

商羽原本把可乐也放在栏杆上,这回想取手机的时候却不小心把可乐碰了下去。杯子翻滚着摔下五十层,可乐四处飞溅。

可怜她买了那么一大杯。

她叹了口气,席地而坐,点开了语音通话。

“我在天台,”她想了想才说出了自己的地点,“来接我一下吧。”

不见云行(4)

【四:她并非最好,但你最在乎】

陈天渝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保险柜里的温度很低,他生生打了个寒颤。从中取出一管试剂,十分谨慎地把保险柜的门锁上,他这才细细打量起手中淡蓝色的溶液。

 

那是他从土壤里提取出的斯莱德元素。

 

但它不是元素。

 

可是就算知道了这个事实,陈天渝还是愿意帮宋词圆这个谎。无论宋词出于什么原因说这个谎,宋词也是他敬爱的导师,在对别人不义的同时却对他极好。陈天渝在感激之余也想过为什么,但终究没个结果。宋词严苛起来是真严苛——但几乎从没对他怎么严苛过。

 

陈天渝摇晃着溶液,一边想着很多的细节。

 

——宋词为什么没有进Dew?

 

——宋词为什么一定要活二百多年?

 

如果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宋词不愿意死,那么宋词更应该进Dew啊!宋词自己说过,他设计Dew的时候没有想到Dew只能用二百多年啊!

 

陈天渝突然惊住了。他把溶液再次塞进保险柜里,摸出手机来想打给颜之酒时,颜之酒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

 

Daisy笑意嫣然,靠在椅背上看着Rare。

 

“嘿,”她眯起眼睛,“我说,那个王秋暝……该不会是你女朋友吧?小伙子你行啊你,女朋友这么漂亮。”

 

“不是。”Rare的脸上浮现无奈的神色:“我们差九岁呢,怎么可能啊。”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Daisy拍拍他的肩膀。她比Rare高一两厘米,穿上高跟鞋更是气场全开,这样看起来像是Rare的姐姐。但其实她比Rare还小一岁。

 

“就算我喜欢小姑娘也不能耽误她是不是?”Rare想岔开这个话题,却被Daisy敏锐地捕捉到了神情变化:“你找我的意图是……想给她升职是不是?”

 

“是。”Rare也干脆地回答:“她挺棒的,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她可以接任队长。她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执行队员,比我……还好。我是认真的。”

 

“你这是带了感情因素的。”Daisy转过身去端详自己的手,手指纤长白皙,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她未必是最好的,但她是你最在乎的。”

 

·

 

陈天渝还没进实验室,就感觉到里面有人了。脚步声虽然轻而细微,但是依然听得出那里有人。

 

“谁?”他警觉地四望,宋词的实验室是机密的,除了他们这些学生之外,根本不允许其他人进。但是其他人在新年假期都回家去了,谁还能在这儿?

 

“Don’t be afraid.”

 

轻柔温婉的女声,带着纯正的口音。陈天渝最开始只看见一袭白裙,然后是女孩白金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大约有什么发饰绑着——不过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刘海是三七分的,将左眼也遮去半边。

 

很漂亮的女孩子。

 

难怪她的英语口音很纯正啊。

 

女孩再开口的时候居然用的是中文,而且是非常正宗的普通话:“我叫Anastasia……你如果读不来的话可以直接叫阿纳斯塔西娅。”

 

顿了顿,女孩说:“我是来拯救你的。”

 

陈天渝:“……”

 

·

 

“可以知道为什么吗?”Daisy转身关掉了一盏日光灯,“你很年轻,为什么说自己要死了?还有,如果不是爱情,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

 

“我是执行队的人。”Rare垂下眼睫,“死的可能性很大,你不是不知道。我觉得她和我很像……都是那种从骨子里固执不知变通的人。现在这样性格的人不多了,我希望她就算是吃亏,也要将这条路走下去。”

 

“她又不是你女儿你妹妹你爱人,你至于吗?”Daisy不解地看着他。

 

“不……”Rare拿过文件要转身离去,“我受人所托而已。但王秋暝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孩,无关爱情。”

 

·

 

“阿纳斯塔西娅?”陈天渝端详着少女。

 

“我真的是来拯救你的。”阿纳斯塔西娅神情严肃:“你想不想进那个地下世界Dew?”

 

陈天渝本想说什么,但一听这句话就惊到无以复加。他可以确信,这个世界上知道Dew存在的人都没有几个,而除了宋词怎么可能有别人知道他发现了Dew的秘密?就连颜之酒,都只知道他发现了关于斯莱德元素的一个秘密,和一个蕴藏斯莱德元素的地方。

 

眼前这个……

 

素昧平生的女孩……

 

陈天渝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不太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地下世界?指的是什么?”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近乎是悲哀地看着他:“我猜你是装的,是不是?陈天渝,你能有本事入侵国家数据库,却没有本事承认自己已经窥探到了世界最究极的秘密,我还真该为人类悲哀一下。”

 

很好。

 

陈天渝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衣服的下摆,神色间已经带上了冷冽。十六七岁的少女尚且天真且心急,不明白说真话会让他多么愤慨。

 

他的确是个懦弱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对人类负责。

 

为什么对人类负责?到他自然死亡为止,人类都还能活得好好的。至于其他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以装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以装着自己斯文有礼并有着力挽狂澜的气概,但他的内里是怯懦的,是贪生怕死的。倘若要出卖队友来换取自己的性命,他求之不得并且会毫不犹豫。没什么可羞耻的,这是他的秉性。

 

只是他清楚,但是不说破。现在有人说破了,他没有任何“解脱”的感觉,内心只剩下无尽的愤怒。

 

为什么不给他留面子?

 

“当然,”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去,陈天渝留意到她耳边的碎发被蓝色的蝴蝶结松松地绾起,“我还有一件事情。通过监控,我留意到你正在研究斯莱德元素。我的全名是阿纳斯塔西娅·斯莱德,这种元素的发现人,是我的奶奶。”

 

怎么可能呢?

 

几百年都过去了。

 

陈天渝想笑,但他没有发表任何感想。如果对方的家长是像宋词那样呢?细胞分裂,获得永生。他不说多,就听她继续说。

 

“你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人。”

 

陈天渝突然觉得好生无趣。

 

“是你的导师请我来的。”阿纳斯塔西娅勾起漂亮的笑容,“他说你发现了些什么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可以和我合作的人。我从前是在Dew里待过的。不过现在我想回去了。”

 

“是不是像我在资料里看到的一样?”陈天渝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这个异国女孩产生了无端的信赖,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外表太过无害。“我们是被放弃的,Dew才是……才是未来人类应该生活的地方?”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解决一个难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出一个新难题嘛,她反问他:“你想进去吗?”声音温柔动听,像是一种……引导。能让不由自主地信赖她。

 

“我不知道。”陈天渝果然不知不觉就被她带跑了思想,“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像‘桃花源’一样。”

 

“未必就是。”阿纳斯塔西娅像是故意卖个关子。陈天渝看她的样子有点想笑,但是没有,省得再浪费时间。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你愿意跟我重返桃花源,”她眨眨眼睛,“我就告诉你。”

 

·

 

“这里总让我想到桃花源。”

 

Rare站在高台上,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明明并不是瘦弱的人,但此刻他的样子却让人感觉分外仓皇和凄凉。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没有湮没在风里。身后站着他的执行队,都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说起来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我能来御外司吧。”没有人敢打断他,他说话像是吟诗,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他现在绝对没有玩浪漫主义。新年过后,他的队员也换了一批,优胜劣汰嘛。只有足够优秀的人才能留下来。这一年换人的结果很惨烈,去年的八人执行小队,连Rare自己只剩下了三个人——还有浮淮和王秋暝。事实上,连王秋暝都是他跟Daisy说过好话以后才留下来的。

 

“我不出身御外司的家族,但是我的家族留着外界的书,看完以后他们就决定让我加入了,我相信这种简历你们应该都能背下来。”Rare嗤笑了一声,“但你们没觉得吗?有这种禁锢别人思想的制度,这算什么桃花源?但我们偏偏要防的,就是那些试图逃离这片‘桃花源’的人。既然我们是御外司的人,那就别想着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当然,尽管每年都有淘汰的人,但是我还是得说,这一年你们就是御外司乃至Dew最出色的成员!未来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发达,所以,”他的笑容带了点开玩笑的色彩,“苟富贵,无相忘是不是?”

 

“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Daisy应该也说过。介绍一下自己吧。”想了想,他指着队伍最前面的女孩说:“从你开始。”

 

“商羽。”面容姣好白皙的女孩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深栗色的长发。Rare同时注意到了那双鸢色瞳孔中流露出的疏离感。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什么话也没有多说,沉默得有点引人生疑。她一袭棉裙,尽管Dew没有四季却穿着短靴。

 

她不热吗。Rare腹诽。

 

这个名叫商羽的女孩并没有多高,也就一米六七左右,但身材匀称,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Rare转头问下一个青年。“你呢?”

 

“胤灵。”


不见云行(3)

【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斯莱德元素不是元素而只是一种物质!

它不具备元素的特征!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笔者近日已成功将斯莱德元素分解,明日论文将发表在Dew晚报上。它并非具有使物质复原的能力,而是将物质所有的能量榨干,在你眼前的那一瞬展现光彩,与饮鸩止渴无疑!

我就恳请某位宋姓科研工作者,不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这样*

(他手中的书滑落到地上,猩红污染了纸页。电脑上还有一篇已打好名字的论文——名字是“斯莱德元素的骗局”,还有没有一条没有打完的微博。也许,就只差几个字。)

·

陈天渝去找宋词的时候,宋词已经端着咖啡坐在桌边了。二百多岁的老人,看起来只有七十多岁,神色淡然地切下一块牛排,看起来精神很好。

“导师。”陈天渝不无颤抖地说,“明明……在很多年前就有人分解了斯莱德元素……为什么你一直告诉我们它是元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发表过任何的——”

“说它是元素才能表明提炼不易。”宋词咀嚼着九分熟的牛肉,“我是为了他们好,别狠不下心花那个钱。”

“进那座城市?花钱?”陈天渝觉得不只是声音,连他整个人都在抖。“你说过……它只能用二百年……”

“是啊。”宋词把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当年交钱进去的人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现在的都是他们的后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陈天渝瞠目结舌,“我们……还能救里面的人吗?”

“不。”宋词抬起头来凝视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桃花源记》的结局?就算是南阳刘子骥,最后也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一百多年前,Dew就已经封闭了。再也打不开了,如果你执意要进,会出人命的。”

“怎么会……”陈天渝手中的笔失控地掉了下来,塑料的笔身本就质量不好,这样一摔更是摔烂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宋词的微笑神秘莫测,“闯进这片桃花源的,都是无可饶恕的罪孽。”

·

Belinda微微蹙眉。对面那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低低地盯着桌下的手机屏幕,完全没有听长桌尽头那个女子的汇报。她说得情绪激动而且神采飞扬,但也许他根本一句都没听。

他薄唇微抿,眼睫毛很长,不时地眨两下,但是神色专注。身上的白T恤很单薄,但是并没显得他本人单薄。白皙如象牙的皮肤,漂亮的眼睛,五官精致。春水在他眉眼间揉碎了,散落在五官每个角落。美得叫人心生不快。

Rare。她知道这个人。Dew御外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队队长。他执行的任务,没有不成功的。无论多么糟糕的任务。十年前的动乱中,他挺身而出,最大限度地保护了Dew的利益,那时他才十五岁,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在危难间镇定地拔剑,清除了动乱者。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而言真的是太不容易,那时很遗憾,她作为一个懵懂无知的十二岁小姑娘,什么都没看到,否则没准还能看到当时他的风姿。

但是现在这个她心目中——不,是全御外司人心中——的神话,却刷着手机,长桌尽头的姑娘汇报着,他根本没有尊重那个汇报者。那个姑娘是她的好朋友,叫Daisy,是御外司很知名的美人。同时,她的职位也绝对不低。

女子一头长长的酒红色波浪卷发,面容精致,眉眼细长。眼尾天生就向上挑,挑出几分妖娆和凌厉。身材高挑,曲线美好,那是让人垂涎的美貌。御外司的选拔标准简直可以说是外貌协会,至少没有人长得伤眼就对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Daisy十分流畅地将这一年御外司的各种制度改良成果汇报完毕,身影在阳光映衬下分外美好。然而Rare心无旁骛,一门心思地看着手机。

Rare是个从不笑的人。

看着手机,笑得一脸认真和温柔。

Belinda突然觉得信息量好大,她接受无能。

·

陈天渝把窗户推开,深吸了一口气。雾霾严重,但他只有这样深吸一口气才能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毕竟是新年,冬未尽,春已至。

很多年前的诗人王湾曾描写过春将至时江面上的绚丽。“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他很喜欢这句诗,私底下抄写了很多次,直到每个字都深藏风骨。

春未至。春未至。

新年如何。它不是春节,不是辞旧迎新的时刻,尽管他知道今天世界多元化统一,他对于新年的来临理应高兴。但他就是无端地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

刚才他问宋词,我们还有机会救他们吗?

哪怕……一点点的可能?

宋词摇头说你别趟这趟浑水。搞不准人家不领你情,就那么杀了你也说不定。更何况……宋词当时顿了顿才说,连他自己都找不到Dew的入口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他封上Dew的入口开始,就不打算被打开了。除非是里面的人想要出来。但那都会被里面的人阻止的,没什么好说的。外面的人想要打开Dew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宋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

“什么?”陈天渝当时简直是迫切地恳求着他。

“斯莱德元素。”宋词说,“人殉。你需要让那个入口,恢复成多年前的样子。”

陈天渝没有被吓住。他只是问宋词说:“需要多少个人?”

“五百吧。”宋词笑笑,“你是要直接杀了那五百个人,还是不管那五十万人比较好?那五十万人和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你们都不会属于一个文明。你这么固执干什么?如果你不入侵数据库,你甚至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你如果杀了那五百个人,你的良心……不会疼吗?”

陈天渝刚想说什么,宋词又笑着说:“首先你还得找到五百个人,甘愿为你这事死。”

“哦,”宋词同情地加上一句,“你可以搞搞传/销。”

·

Rare现在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除了不停地催王秋暝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干。

他和Daisy不熟,自然谈不上交情,也就是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比起搞好人际关系而言,他更愿意

花时间想想怎么加固防御系统。

他不想听汇报。他知道很多人都讨厌汇报这个环节。上一年该怎么干,今年也照着干不就完了吗,还非得选拔。但他听腻了,他的职位不会变,他知道。

城里没有和他一样棒的人。

他无可替代。

这是真的。不可能有人替代他。

Daisy逆着光站起来。她踩着高跟鞋的纤细身影在光芒里有点模糊不清。她似乎面带微笑,直直地盯着会议室的门。

“作为御外司的成员,亲爱的小姑娘,不觉得你来得太晚了吗?”声音温柔悦耳,但是谁都知道这位御外司高层绝对不会表达的是温柔的意思。

王秋暝刚进门,一头雾水,还弄不清楚情况,Daisy几乎已经是在训她了。

“我是Dew一中的学生。”王秋暝干脆地说,“今天我上课,因为快月考了,所以我听完数学课才来的,如果违反了会议规定那真是抱歉。但是我记得曾经给过我特批,在会议和课程间优先选择课程,在任务和课程间必须选择任务。”

“哦,你可以把这次会议当成任务。”Daisy像是被她逗笑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是听完数学课?”

王秋暝沉默了。

非得她说真相是她扫完厕所才过来的吗?

“行了,你去坐着吧。”Daisy亲切得像是原谅犯下无心之失的学生。“是Rare队长叫你过来的吧?”这时候Daisy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求八卦”的意味。

Belinda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地抽抽嘴。

王秋暝躲了躲那个目光。有点无奈。

·

“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他在手机上打字。他不习惯打字,有事都直接打电话,但是总感觉跟一个并不熟悉的姑娘经常打电话,有点怪异。但怎么办呢,除了颜之酒,谁还能听他说说自己的发现。这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你是不是真的在那个地方发现了斯莱德元素啊?”对方手速很快,几乎是秒回。他有点措手不及,定了定神回复:“没有。是我入侵了数据库。……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你别吊胃口行不行?”颜之酒很急地回过来。

“我发现了一个地下世界。”陈天渝一个字一个字打,打得很慢但是很专注认真。“我发现了整个地球最大的秘密。想不想和我一起搞个大新闻呢?”

“地下世界?”颜之酒发了个问号的表情,“是在哪里?”

“[图片]就是这里。”

陈天渝还想说什么,颜之酒就发了个“震惊”的表情,“我明天去看看!先睡啦,这么晚了,你也早点睡哦,晚安!”

然后她的头像就变灰了。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声晚安。把手机锁了屏,关灯躺下。

孤夜似有鬼魂盘旋。


*不是bug,是没有写完那个人就倒下了。

叫我日更小天使!!!

不见云行(2)

【二:城阙万间 一切全部结束】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触及到微弱的光芒,星辉落在他的眼底。


城阙万间,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全部结束。


·


陈天渝回到房间的时候,老人已经睡着了。脸上的表情带着狡黠,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身体早已不再年轻的事实抹去了神色的活力,显得疲惫而颓废。


事实上老人年轻时的确是个意气风发的天才。这位有着“宋词”这样充满诗意的名字的大科学家对世人做出了很多的重大贡献,尤其是“桃源计划”——不过并没有太多人知晓就是了。知道这个计划的人,要么已经死在了Dew里,要么被灭了口,要么就是绝对可信的人。——这样的人,只存在Dew里,所以陈天渝侵入的,其实是Dew的数据库。


可是对于这些,陈天渝还懵懂不知。


他低头看了看表,然后拿起了一旁的全息投影电话:“颜之酒么?我得见你一面,就现在。就在楼下的快餐店,快。”


·


Dew是个虚拟之城,可以这么说——至少它没有一年四季。


不是南方式的四季如春,而是没有一年四季。因为一切都是人造的,连白昼和黑夜都是由人操控的,这是份收入挺高的工作。Dew里就算是再美的日暮,也不是真正的夕落而是特效。


除了御外司——这名字听起来很傻但是却是Dew权力最高的机构——之外,有相当一部分民众是不知道Dew是地下城的。他们在这一百年间出生,认为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Rare并不出身于御外司的家族,得来今天这个职位全是因为他家人祖传了几本偷藏的外界科学书,他翻阅被发现了,为了掩盖事实才把他塞进了御外司。


他不知道掩盖真相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要做好份内的事情。


教堂的早钟又响了。Rare下意识地看一眼手表——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这才匆匆地跑向目的地。


一年一度的聚餐。


但那不仅仅是聚餐……而是一次考验。输的人就被踢出精英的队伍……别忘了,他们签过保密协议。


御外司,全年都算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


陈天渝做了个“请”的动作,对面的女孩也大大方方落了座。


“有什么事?”女孩咖啡色的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笑容甜美。雪纺上衣略微宽松,配上热裤更显得身材姣好。


陈天渝不自觉地转了转头。


“我说你,不会真的找到那个地方了吧?”女孩调皮地眨眨眼睛——事实上陈天渝觉得她是故意地想要表现自己很纯善。


“怎么找到的?”女孩端起饮品,轻轻辍饮一口,手腕上的饰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陈天渝注意到她左手腕上银色手表的链子是一串星型,微微偏头时露出耳朵上的十字架耳钉。


这女孩是他导师——也就是宋词从前的大课上,在礼堂里认识的。她坐在他旁边。他就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他的计划。于是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现在除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竟然没有人可以听他说说计划。


真是可笑。


“嗯……颜小姐,”陈天渝斟酌着言辞,“你知道斯莱德元素吗?”


这是宋词的大课上,他问过颜之酒的话。宋词虽然白发苍苍却神采飞扬,讲课幽默风趣。但讲到某个知识点时,他粗略一提就过去了。至于原因,宋词没有提。那时颜之酒有点困惑,戳他问为什么能直接得出答案。


他没解释太多,只是问她一句:“你知道斯莱德元素吗?”


陈天渝的专业是环境。斯莱德元素不是知名的元素,因为人们始终认为它不是一种元素,而仅仅是几种元素混合而成的物质。被如此理解——也不知是否是正确的——它的发现者因此抱憾终身。但这位化学家的身后之事远比她本人精彩。她的独子与儿媳合作研究,开创了当代化学的新纪元。如此,斯莱德老夫人也该稍稍慰藉。


然而斯莱德元素因为没有被承认的缘故,并不为人所知。除非是学化学一类,否则根本不可能涉猎——况且如果你的导师不承认斯莱德元素的存在,你也许根本听不到关于它的任何知识。颜之酒并非理科学生,她当然不知道这一点。


更何况,宋词这样的导师不多见。对于不为世人承认的斯莱德元素,他讲它近乎讲了两个小时。宋词坚定地认为斯莱德元素存在且就是一种元素,只是化学性质恰巧与其他元素混合的成果相似——毕竟,现如今根本没人能分解斯莱德元素成为已知元素是不是?


颜之酒听完这话,伸手理了理碎发,然后拿过刚被端上桌子的汉堡,咬了一口才说:“我回家查了。斯莱德元素——哦,它的确是叫‘元素’没错,可它并不是元素。”


“它是。”


陈天渝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它不属于任何我们已知的物质。你们谁能证明它是由元素周期表上那些东西混合成的?”


“不是我说的。”颜之酒耸肩,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是书上的解释啦。你为什么反驳我呢?何况我不是理科生,还真没法证明。怎么,你在上次说的那个地方……找到斯莱德元素了?”


陈天渝抿了抿唇,端起可乐一饮而尽。


·


王秋暝把拖把放在墙边,把水往墙上一泼。短发娓娓地贴在脸侧。她这身穿着虽然不过是校服,但也决计和这地方的活儿不搭。


比起扫厕所而言,她宁愿去扫操场,虽然灰大土大但是最起码没这儿尴尬。上午班长很不客气地指了指她:“喂,你去扫厕所吧。”


值周班嘛,她懂。但是全班那么多女生,偏偏挑中她,这就很说不过去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干这个活儿,心里也挺不舒服的。


的确很难过。


尤其是她才十六岁这件事情。她还记得当时布置给她这任务的时候,其他人大笑着的样子。他们不是针对她,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本来她还有个“队友”一起受苦。但是那位“队友”干着干着就躲墙角拿起手机开始刷了,要是干不完会被骂,她只能自己干。那女生估计也吃准了以她的秉性不可能告发,索性偷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反正对方是王秋暝。那个善良认真的软妹子。反正这样,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王秋暝就带着这样的幻想——别人觉得她是善良认真的软妹子的幻想,干完活,收工,然后把水桶砸出门去。她真讨厌看见这水桶。真的挺难过,她这人就应该比这群命令她的人都高贵。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她其实是Dew御外司的成员。可惜不能说,颇为遗憾。她觉得自己脾气特别好,谁都觉得她好,所以才把活儿派给她。其实她不喜欢在御外司干活,但是那至少能让她找到真正的自己。


很好。元旦还上课。王秋暝犯嘀咕,普通的高中生就是这么悲伤。


刚准备过去把水桶捡起来,王秋暝突然留意到自己偷偷带的手机振动起来。心下一惊,学校是禁止带手机的,被发现了怎么办?就这么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拿出来,然后提防着其他人,她这才偷偷看到明亮的触摸屏上一行字——


[New message]Rare:秋暝,你快过来吧。聚餐已经开始了。


·


Rare看着手机上的回复,颇为无奈。


[New message]秋暝:我们学校今天还上课。怎么办?


他看着桌子对面漂亮的职业女性,微微蹙眉。王秋暝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是一名优秀的执行员,并且藏得很深,没有人看得出她其实是御外司的人。Rare觉得王秋暝这么年轻就开始执行任务也没什么不好,有志不在年高嘛。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在Dew里担任“清除出逃者”的职务了。哦,那时候职位似乎还很高呢。


但是如果王秋暝不在,他就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不会和人打交道,所以对于人际交往,他其实是很尴尬的。比如说……对面坐着的那位职业女性。


身段玲珑的漂亮女子。黑色的长直发柔柔披散,大约是近视的缘故所以一直戴着黑框眼镜——Rare总感觉现在戴眼镜倒成了女孩的时尚潮流,然而他不喜欢戴眼镜的女孩——海蓝色的长裙是纱质的,在脚踝的位置扫来扫去,甚至扫到了他的脚背。


很别扭。尤其是Dew没有一年四季这件事情,很难过的。


“你不能请假吗?”Rare有点着急地一个字一个字打,“要是市长过来,你没准就被刷掉了。”想了想,他又恶劣地打了几个字,“没准有比你更漂亮的姑娘,市长就选人家了。”


王秋暝的回复很快:“……我去!”


*表白王秋暝系列

班刊极昼与塔封面///制封感谢河子!

不见云行(1)

【一:你从远处走来 一路雪沾衣】

Dew文明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高等、最智慧的文明,是人类思想的精粹之和。它将是地球上最后的文明,但它会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延续人类的火种。因此,Dew文明的每名成员都拥有历史性的意义,无论是以研究成果——还是以化石。


(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去眼底疲惫后又摆上那副自视甚高的样子,继续用他那激昂的语调念下去,好像在说什么不容更改的事实。)


就目前来看,(看到下一段,他微蹙眉头)在地下文明灭亡之前不会有超越Dew文明的可能。地上文明的人都是莽夫,倘若他们得到这里的资源,将会产生不可言喻的后果。


(人群爆发出嘲讽的狂笑。)


没什么可笑的,事实上,我们决不能允许有地上人进入地下。


知道为什么吗?所有的机遇都只有一次。


所以,(他停顿了很久)我们曾在此宣誓,将以余生捍卫这片土地,将以性命守护它,将至死不渝,因为光明的时代,永不会再到来。


·


Rare把手表举到眼前,23:59。


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外翻分外恶心,好在他用衣服遮掩得很好,况且没伤到内脏。他捂着伤口,尽力不让血往外淌,手指间被染成一片淋漓的鲜红。


又遇到了逃离者。


作为这片土地的守门人,——严格意义上讲他的确是的,Rare虽然年轻却也知道这座城市不允许出入,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但近年来试图逃离的人不少,他和全队伙伴该有多么努力才阻止了那些阴谋——这是市长说的,想要逃离的人都不怀好意,都该被清除。


市长的话未必正确。Rare知道,但他不在乎。


·


这个文明的分布可以说只有一座城市的大小——就像上帝备下的诺亚方舟,于是人们也用“Dew城”来称呼它。历史上没有文明在还存在的时候就被命名的例子——事实上这个可笑的错误就和帝王活着的时候有谥号似的,但是他们做到了,却没人说过什么。


这个城市包含了各大人种,却只允许使用英语和中文。也是,文字这种东西被重视的程度和国力是直接挂钩的。即使是Dew城的人们不分国界了,却依然存留着当年的血脉,因此自然会有偏见存在。但是他们依旧团结着,因为他们承担着历史性的责任。


这里像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人们生活和睦,怡然自乐。


可是有人想逃。还有一分钟就新年了,他一个人守着一座城的生死,最后不免孤军奋战。很辛苦,但他甘之若饴。


风吹飘雪袭了满衣。他一步步向前挪,不足十米的路已经走了一个小时。市长说新年该有新年的气氛,那便有吧,人造雪很逼真,此刻却让他冷得颤抖。他从没见过真正的雪,也没资格评论。


街上还放着惨兮兮的失恋歌,Rare咬着牙不想听,但是疲人心智的音响还在好死不死地歌唱。他从远处走来,一路雪沾衣,街巷狭长。但现在,他一步也走不下去了。


“只要我在,”Rare喃喃自语,“只要我在……”


只要我在,这片桃源的威严便不会被侵犯。


·


“只要我在。”陈天渝呷了一口普洱,入口微苦但很快苦尽甘来,“我们可以找到生物圈三号的,相信我。”


“二百年了。”老人端着杯子,“我们在生物圈二号失败了一次,谁知道他们还活没活着。地球只有一个,什么生物圈几号的都是扯淡。”


“人类不可能送五十万人凭空下地狱。”陈天渝起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这是国家数据库的资料。”


望着老人煞白了的脸色,陈天渝有点于心不忍,但还是说:“是的,我的确……入侵了数据库。”


“还有。”陈天渝想了想,说:“用红外线,我似乎能测到那里,有人。”


·


“你不能打开那个世界。”老人的脸色苍白,“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为什么?”陈天渝轻佻地挑起唇角,“您可以看得到这行字吧?这里,”他按亮激光笔,绿色的光亮点在白屏上,“矿产,氧气资源,还有……”他顿住了,“这个……”


“别说那个词!”老人猛然抬头,“不要说!”


陈天渝的眼神有点困惑。他刚想说什么,老人就制止了他,然后说:“你别再想着进去,我就告诉你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什么?”陈天渝不觉有点好笑,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自从入侵国家数据库——尽管这违法——但是从此他可以随时掌握最新动向。


何况,这个时代,法制基本不存在。


地上文明——应该是这样称呼吧,现在已经濒临崩溃了。现在人心惶惶,人人都觉得末日将近了,于是社会的治安越来越差了。其实他无所谓怎样,但是真的就不甘心死在这里。他生来就渴望一展胸中宏图,可惜生不逢时。


“你先答应我。”老人的目光慌乱得根本不像是个久经沧桑的老人。


“好。”陈天渝敷衍道。


“你知道吗,我已经二百一十四岁了。”


·


Rare想今天他丢人现眼得够了,就比如晕在街头被人发现。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天之骄子,完成任务总是干脆利落,雷厉风行得惊人,是这个队伍当之无愧的队长。


市长因此关注到了他,于是在所有的守卫里,他被称为Dew第一。全队与有荣焉,面子上有光。他倒是不甚在意。


但是他不愿意在队友面前丢脸。干这一行十年,从十五岁开始拔枪阻挡逃离者,他已经身心俱疲,何况今天。


受重伤,倒在地上,叫别人看他笑话。


在无往不胜的Rare的职业生涯里从未出现过这种丢人现眼的经历,哪怕是正当的理由。


“Rare你还好吧?”


十分清朗的男声,温和得出奇。Rare闭上眼睛继续装晕,但是却被对方叫醒——


“别装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


“浮淮。”Rare也不装了。他睁开眼睛,眼神幽深如海。


“我还好。”


·


“事情得从二百多年前的计划开始。”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它被称作‘桃源计划’,名字来源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很不错的名字。”陈天渝眯着眼睛,“怡然自乐。那该是我们这些地上人没法比的天堂,是吧?”


“不,你错了。”老人闭上了眼睛,“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是制造一个天堂,现在却成了监狱。”


“不应该是地狱?”


“不,是监狱。”老人难得地露出了沉浸在回忆里的痴迷表情,“进了那座城,你和你的后代就别想再出去。”


“桃花源里的人也没想过出去啊。”陈天渝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但是老人没有注意到,听到这话,只是继续往下说——


“如果你被困在一座小城里,余生要在这里度过,”老人说,“你会愿意吗?与它共存亡?”


“不会。”


“那就是了。”老人咧着嘴笑,“它被设计出来本来就只能用二百年,只可惜当年没有人相信我,都觉得它能永远被使用。这也是我的责任,当年我跟着他们一遍一遍演讲,他们都信以为真了。现在他们都要完蛋了,是我的错。当然,”老人毫无愧色地继续说,“我不准备纠正这个错误。这个空间,有一部分是我设计的。我利用细胞分裂的特性,致使我活到今天,所以是我一直铭记着这个秘密。”


·


“你也会有倒在街头的一天,不可思议。”对方伸手,“你这是受伤了?”


“……没。”他不是个喜欢被保护被关心的人,总觉得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腻味而且没趣。


他抬起头。眼前的青年伸出手来要拉他起来。黑边框眼镜斜斜地戴在脸上,柔顺短发漆黑如墨,蓝色眼睛里带着湛若星辰的笑意。黑色披风搭在肩上,将白色衬衣和黑色紧身裤挡去,脚上套着棕色长靴。


意外地好看。


以前不该总想着从队里开了他。嗯。


“队长我手都伸半天了,你要不要起来倒是先给个话啊,这样挺累的。”
浮淮推了推斜挂在脸上的眼镜,明明是玩笑的话,措辞更是玩笑,但语气却叫人笑不出来。


冷静而谨慎的语气。


Rare心里想着事,所以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去。浮淮拉他起来的时候,趁Rare不注意,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力道倒还挺轻的。


“……队长?”浮淮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Rare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从不出这种差错,遇到偷袭也总能早早发现并化解。


可是今天……对于这种突发状况,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Rare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重大失误。他勉强地笑了笑,说:“走吧。”


“我觉得你状态不太好。”浮淮试图提醒他,“要不要请个假调整一下?”


“不用了。”Rare没有回头。


这像是个宿命性的征兆——他一往无前,走向了那条道路。

【班刊《极昼与塔》作文】和你在一起

你在远途 在更深的帷幕

许一场一见如故

眉目成书

——题记

  我们之间隔了多少公里,隔了多少山多少海多少兜兜转转,也看过多少不同的莺飞草长,不同的霜,不同的冬日暖阳。但我的目光穿过岁月的平仄,穿过风雨和山河,仿佛你在我身边。我们始终在一起,不会分离。

  你在长沙,我在乌鲁木齐,我们隔着数千公里,相连的不过一根细细的网线;你是高二,我是初三,我们看似没什么共同话题(*原文是高一和初二);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看似毫无交集。但仅凭网络上最初的几句交谈,我就对你一见如故。

  那是坦诚的秋天,望天时曾看层林尽染而叹,不知愁地吟咏自然的风与光;那时我匆匆一瞥,满屏黑白中却有清丽婉约的字句灼灼盛放。我试探地回复你说你写得真好,你也许是为这个新人的稚嫩失笑,你说你好,很高兴你能喜欢。

  自此我认识了你,认识你于一辑一辑的文字里。我们不在一起,你的文风却深深地影响了我——如今我会使用华丽的词藻也多半是受你的影响。但今时今日,我写的小说里总是带有过于绚丽的语言,别人粗略翻阅时只会说“写得不错”,但只有你一字一句评析缺陷,你说语言的魅力不是词语的明艳而是心灵的触动。你善解人意你善于开导别人,在漫漫黑夜里你用温暖的话语将低落的我唤醒,你一曲歌声带我进入友谊的梦境。我们会拌嘴会吵架会难过得彻夜不眠,但终归会和好,因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时间总是衡量一切的量。

  你曾推荐过多少的歌曲给我,它们无一例外地惊艳了我的时光;你曾告诉过我你最喜欢的填词人,于是那一阙词就温柔了我的岁月。就像你喜欢的词人林夕,就像你爱看的名著和你欣赏的电影,我一点一滴地斟酌品味,我学着写小说也好填歌词也罢都用平实的句子,我学着在这条旅途上一往无前。

  就算是你曾消失在我的列表里的那段岁月里,我也知道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无时以待,纵然痴说来日方长,生活的前路却依旧需要谨慎前行。我们不在一起,却胜似在一起;我们隔着3500公里,我们的心却永远在一起。

  偷走的青春一天天变老,只可追忆到,想追追不到。我看着天空好像你也在看着天空,我伸出手碰到风就像与你相握。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

  你名为澈,我知道你的心也清澈;我愿未来某一天,可以看到你明澈的双眼。

  我站在风里听你推荐的歌曲,读你推荐的书,有光从我面前闪过。

[谨以此文送给你。]

【班刊《极昼与塔》卷首】因为它在那里

  《极昼与塔》的名字,我很早就想好了。那是大约一个学期以前吧,原本的企划是对班先出第二部,那名字我们无权定夺,所以我直接构想了第三部的名字。没想到这次能和第二部一起出,觉得也很有新奇的意味。

  最先听我说这个点子的是同属橘生淮南审核组的如也。当时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在金色的字幕蔓延至天地之交,像金粉砌成的灼灼碑林一般时,我突然提议说,我们第三部就叫“极昼与塔”好不好?

  就是这样一时随性的决定。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也许只是觉得当时冷得让人难以接受。无论是美到眩目的极光还是无边无际的极昼与极夜,但凡名字里带个“极”字的,都是极寒之地的专属。

  眨眼间一个学期就过去了。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与世人貌离神合,表面上曾带来过那么多的沧桑和摧残,但却在时间的流逝里,该绽放华彩的逐渐被磨去了粗陋的外表。时间会给予我们很多惊艳和感动。我不知道“时间”是否真的存在,但它是流沙,我们想要握得紧,却会从指缝间流逝。

  其实我茫然间会觉得我还在一座古老的城墙下站着。恰逢新春佳节,那是个黄昏,我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快门声响起的时候就定格下一张照片。我在上面叠了四个字。锐利的笔锋,“极昼与塔”四个字棱角分明。

  后来我们像是默认一般放弃了那张照片。不可否认,它的确有待提高,角度也并非很好。城墙上拍摄到了铺天盖地的暮色,和遥遥一盏烟囱,袅袅的烟从中吐出,没入天际。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当我的文字顿在这里的时候,我所放置的桌面歌词闪过这样一句,登时惊艳。“暮色的消融隐约了晦朔葱茏”,那一刻我像是看到天际尽头的那盏烟囱。它并非塔,却一直站立在那里,恪守本分。烟旋转着飘向天空,翻卷如潮,让人有种想一直静静地等它倾吐所有烟雾的冲动。

  那是萧忆情翻唱的《霜雪千年》。题目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我看到属于我的那座冰原尽头,还有尘封着的千年冰雪。它不曾解冻,一直沉默在原地,天空中是漫漫无际的极昼。

  时间过得多快啊。一眨眼我们就要初三了。天边的极昼是不会变的,地球的轨道也是不会迁移的,可是我们在泅渡时间的长河。我们终有一日会没入其中,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只要我们向前行走,就会一直前行,我们将永不会沉没,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存有“沉没”的心。

  那么“极昼与塔”是什么呢?

  有人告诉我说这名字起得很随意。根据字面意义,它的释义也就是“极昼”和“塔”的并列关系。没有办法找出他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即使找得到,意思也是“在漫漫孤独之中,高处不胜寒”。

  我不记得取这个名字的真实含义。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文艺了一把就取了这个挺浪漫的名字。但什么时候开始,它拥有了寓意呢?

  那天我们对王老师进行了一次访谈。谈到“极昼与塔”的释义,王老师说觉得“极昼”是白天,是曙光,是光明;而塔就是目标。这是个很有深意的题目。由于一些外因,我不巧未能看到访谈的现场。因此在听这个问题的录音时,我突然觉得这是莫大的喜悦。

  其实我也想了很久的。这四个简简单单又普普通通的字,组合在一起就很难理解它的意义。我突然觉得在无意之间写下的这四个字蕴藏着真理。

  极昼所处的地方是冰封的天地啊,那里怎么会有一座塔呢?那里荒无人烟,即使有塔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它是航标,它的存在却毫无意义。海域广阔,却并没有船只从中驶过。人类有无数的运河和海峡,缩短了很多的通航里程,但这里无人问津,有什么意义?

  存在就有意义。

  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东西不需要追根溯源。你可以有探索求实的精神,但并非每件事情你都要将它讲出个一二三来。如情感,如志向,你可以不用华丽的词藻将它表述出来,但它可以深藏在你的心里,只可意会,倘若言传就一定不是原有的滋味。

  新西兰登山家希拉里,在登上珠穆朗玛峰后,经常被记者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攀登最高峰?

  他总不回答,于是记者总问,终于有一次,他答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再问的答案:

  因为它(指珠峰),就在那里!

  因为它就在那里。

  在万丈寒冰之间,在广袤无垠的冰原上,寥无生机。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知道这里独到的风景。没有人。只有群星倒映在清冽湖水之中,像淙淙星河。世界无声,孤岛无言。

  但即使是这样,在其中仍然矗立起一座高塔。它置身峭壁,面朝汪洋。它曾是一座高塔,但现在却毫无用途。可它依然在那里。

  这个世界本不需要太多的繁复言辞。他们会看得懂,因为在群山辉映之中,在无声中,它还伫立凡间,尖端融入天光之中,尽管没有人看见。

  这座塔不需要别人的赞赏,或是评论。它直入云端,它明亮的光辉,这些其实都不重要。而真正重要的是,多年过去了,它依然故我,依然停留在原地。

  原来这世界变得这么快,竟然还有不变的东西。

  原来就算远离尘嚣,它依然在那里,在原地。

  这就足够了。

  空山无人,塔披圣光。它在那里就是最好的风景,我看到它就是最好的相遇。在那个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白日,我推开了那扇门。我看到了极昼,看到了万顷星辉,看到了群山,还有其中的一座塔。

  如果非得要我说出这座塔的存在意义呢?我想我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也许这样一句话,可以完美地回答一切:

  “因为它在那里。”

  只是因为它在那里。

  汪洋大海,我不负你。

*一时脑洞引发的文艺名字系列

你看这座城市 夕阳像极了你离开的那一日
你会背着包头也不回地走
留下夕阳在背后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