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

直到三千多天以后你才知道石板早已枯朽

【神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私设阿加雷斯妹妹视角 cp枫月枫
-原著向paro
-两辆车攻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01.
枫簌对哥哥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神经病。
我很好奇哥哥听了这话为什么不生气。从小到大哥哥都很骄傲。他是唯一的月魔世子,地位无可取代。惹过哥哥不高兴的人,几乎没有活下来的。谁都知道哥哥骄纵跋扈,恶名远播到整个心城的贵族扼腕叹息。
哥哥对枫簌的评价也只有三个字。听到枫簌的评价后,他不屑地撇撇嘴:“小傻逼。”

02.
哥哥第一回坑枫簌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平日里窝在书房读书惯了,同龄人都很少见。哥哥对枫簌一见如故,兴致勃勃地摸出来一副牌,俩人打得热火朝天。枫簌当时相当单纯,哥哥偷偷备了另一副牌,他愣是没发现。最后连自己的玉佩都输给哥哥了。
与此同时魔神皇陛下扫我一眼,笑着跟父王打趣:“阿欢越来越漂亮了,有没有兴趣以后给我们阿簌当个王妃啊?”
我简直五雷轰顶。

03.
哥哥当时就笑出来了。哥哥那会儿真是大胆,拍着胸脯说,陛下,殿下蠢成这样,我可真不敢把妹妹嫁给他啊。
陛下足足凝视了他几秒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哈哈大笑,“阿沉啊,”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这么一说,阿欢肯定就瞧不上我们家阿簌了,以后他找不上媳妇怎么办呢?你嫁给他吗?”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包括枫簌和哥哥。谁都没当真。
后来我想,陛下是不是窥探过未来。

04.
那个玉佩,是象征着枫簌身份的玉佩,镌刻着“龙”的字样,那字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玉质雪白细腻,一看就是上古珍品。
其实没什么用。
因为证明身份输入灵力就够了,根本不要啥玉佩。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当皇子选定自己的王妃时,把它交给对方作为信物,然后作为新婚礼物送给王妃。特别浪漫。
枫簌没问哥哥要回来。

05.
好多年以后我跟枫簌,啊不,那会儿已经是枫秀陛下了,调侃这事。
枫秀冷哼一声说,要不是我放水,你以为他能赢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藏了副牌?
我更加确定他就是想许婚给哥哥。
他就是觊觎我哥。
我家傻哥哥乐颠颠地以为是他追到的枫秀。

06.
哥哥75岁的时候被选入魔皇宫和枫簌一起读书。这是陛下看了人类史册后借鉴来的。“侍读”,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侍卫。
枫簌亲自挑的哥哥。他对哥哥当年坑过他耿耿于怀,想要借机恶整哥哥。
我总觉得是他嫉妒哥哥好看。
或者是垂涎哥哥好看。

07.
半年下来,哥哥胖了一圈。其实他本来就瘦得过分,胖了一圈也不显胖,反而更好看了。
哥哥说枫簌给他做饭。他从不知道枫簌居然有这种技能。一个月三十天,没有一天重样。
那还不好?我问。
好什么好,哥哥气愤地掀桌,你知道我睡哪儿吗,我挂树上!

08.
哥哥继承了月魔一族优秀至极的相貌,也继承了入骨的风流。
他是月魔族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天才,75岁的时候就已经八阶七级;他也是魔族有史以来罕见的撩人天才,据说除了我,心城的每个少女都曾做过他的女朋友。
但是自从到了枫簌身边,他四处勾搭的行为收敛了很多。

09.
“你看,”哥哥时常豪情壮志地幻想自己的名字千古流芳,“我们要打一场胜仗!到时候我们一路进攻,一举拿下皓月城……”
“别想了,吃饭。”枫簌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人类和魔族需要一个平衡,否则魔族也活不下去。”
“可是你看战场!黄沙漫漫、金戈铁马、水源短缺……多么适合书写英雄的凯歌啊!”
“月沉啊。”枫簌摇头笑笑,“咱这儿没沙漠。”

10.
哥哥和枫簌相处了3年以后,我被准许进入魔皇宫探望哥哥。探望机会多、时间长,我高兴得很。
不对,这样的话我哥不就是囚犯了吗?
也许那个时候哥哥就真的是个囚犯,他的心已经牢牢地被那个人锁住了。
可惜他自个儿不知道。

11.
“月沉太不要脸了。”
“就是,追到澄绮以后就甩掉,你看澄绮现在多伤心呐!”
“姐妹们,我们去给他个教训!”
“你们也别光说我了,月沉是不是追过你们所有人?”
女孩们聚在街角愤愤不平,声泪俱下地控诉哥哥的风流事迹给她们带来了多么大的心理创伤。
哥哥当没听见。

12.
枫簌从来不当没听见。
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女孩们,那张俊秀非凡的脸上居然能有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从此没人敢在街上公然说哥哥怎样怎样。

13.
哥哥打架很少输,而且他经常打。整个魔族一视同仁,无论是什么种族他都乐意打。
我觉得他的行为很有现代化思想。
而且他打架从不用灵力,是真的赤手空拳。
我们都觉得他脑子有一点问题。

14.
哥哥说是不想让那傻逼看不起他,谁叫那傻逼跟他打赌说他打架从来不会赢。
说的时候嘴角带点笑,眼角挑起,带点若有若无的深情。

15.
哥哥说那是厚谊。

16.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哥哥有一天会输。他鼻青脸肿地回来,灰头土脸。
“又怎么啦?”
隔着墙,我听不清枫簌的语调究竟是嘲讽的还是关切的。
“打了个人,被那人的侍卫打的。”哥哥闷声说。
那个时候的枫簌居然那么活泼,句句都带着嘲讽。“哎哟卧槽什么来路啊,敢打世子大少爷?不就打了个人吗?这算什么啊?行行行我给你撑腰。打人这不是常事吗?哎这气量太小,简直弱鸡啊……到底是谁?”
“枫臻。”
“……”
枫簌没讲话。

17.
然后骂道:“你大爷。”

18.
枫臻。
枫簌的皇位竞争者,嫡出。皇后的儿子,背景颇硬。
跟枫簌有不共戴天之仇。
枫簌的愤怒只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欣喜地问:“打残没有?哎呀我说你是不是傻,打都打了也不把他打残。到时候他残了我就能当魔神皇,我就让你当……”
话说一半突然收声。

19.
你别做梦了我哥不会给你当皇后的。他流连花丛不会上岸的。

20.
“但是你为什么打他?”枫簌换了个话题。
“他说你坏话。”哥哥冷冷地说。
隔着墙我都感觉到枫簌脸红。
顺带哥哥这么欢脱的人也会冷冷地说话,真是稀奇。

21.
说实话枫簌在成为“枫秀”之前和之后,根本是两个人……

22.
枫簌做饭犒劳哥哥,我有幸夹了几筷子。
倒也没有好吃到惊天动地的地步,不过确实很好吃,火候掌握得十分到位。
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哥说枫簌做的饭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我娘说,要想抓住男人心,就得先抓住男人胃……
枫簌堂堂一个逆天魔龙皇子,亲自下厨,每天给自己的侍读用心地做饭。
这不科学。

23.
回想起来那竟然是最好的时光。
我们嬉笑怒骂,我们正当年少,我们意气风发,我们没有卷进风起云涌的斗争里。
彼此当年少。
莫负好时光。

24.
“你总是对阿欢特别温柔。”
“你对我态度一点都不好。”
“我特别想投诉你的态度。”
哥哥声泪俱下地控诉,狠狠咬了一口甜饼。
“你吃着我做的甜饼你还说我态度不好?”枫簌斜剜他一眼。
“你特别偏心,你看到漂亮姑娘就特别温柔。”哥哥掀桌。
我觉得哥哥在撒娇。
或者在吃醋。
“那你是想当个姑娘吗?”

25.
除了读书,哥哥的任务就是和枫簌在庭院里练习打斗。灵力操控、物理攻击、精神压迫,哥哥那么认真那么努力,长袍的下摆随落花飞扬,在猎猎寒风中如此傲然。
那几乎是哥哥最美的一刻。
后来哥哥的修为越来越高,容貌越来越出众,左拥右抱,侍妾们娇柔妖媚,他风流倜傥笑意盎然,艳丽如夏花绚烂,我却总觉得不如那一刻。
少年眉眼青涩,意气风发,衣带飞扬。

26.
哥哥150岁的时候,枫秀172岁。已经是去青城围场练习的年龄。
那个时候的他俩,简直是欢喜冤家。
“你怎么抢我羊。”
“嘿怎么就我抢你羊了?你那个站位那么刁钻,能打上什么?”
“……妈的给我跟上点跟着兔子往前跑我说你呢你给我快点!”
在两个策马扬鞭的少年背后,我站在那里望向远方,直到听到陌生的马蹄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枫臻。

27.
我对枫臻没有好印象,至今都没有过。
枫臻总是趾高气扬,对别人颐指气使,仗着自己有点三脚猫功夫就乱显摆。
他骑在马上,缰绳就握在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枫簌。枫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枫臻是在看他。
“你想干什么?”枫簌的目光冷得可怕。
“我?”枫臻顶着那张和枫簌相似的脸,露出了和枫簌相反的表情。他笑嘻嘻地说:“想关心你一下,看看你是不是连骑马都不会。”
哥哥站在旁边,捏紧了拳头。

28.
不知怎的就扭打在了一起。几个王室贵胄就这么毫无影响地开始扭打,当时的我吓得哭了出来。
打完了,他们就不打不相识了。
哥哥大为惊奇,想不到新朋友还有这么棒的打架技巧,来来来,交流交流。他和枫臻相见恨晚。
男生的思维我可能不是很懂。

29.
哥哥不是个认真的人,但是他对枫簌是很认真的。我从没有看到过他对谁那么好。
父王不怎么管他,其实他对所有的子女都不怎么管。父王只有一个儿子,却有五个女儿。
父王大概是魔族历史上最不花心的月魔神,满宫嫔妃加起来也才十多个人。这还是为了平衡各族势力被迫娶了其他族的公主,父王说他一生挚爱就是母妃。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母妃也知道。

30.
虽然恕我不敬,但是我得说,父王倘若真的和陛下在一起,那么哥哥和枫簌也就名不正言不顺了,至少在人伦上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该从未出生过。
我们跟父王的关系都算不得好,确切来说是父王很少来我们这里看我们。
起初是心里难以平衡的,后来就习惯了。

31.
三叔家新诞生了一个孩子,名字是哥哥取的,叫星归。人类和魔族的新一轮战争一触即发,七万人类军队与十万魔族大军已经在御龙关内外严阵对峙。
三叔用了大预言术,他知道此次迎战必然损失惨重,但是不能不打,倘若不打,魔族就会失去宝贵的战略要塞。
十万子民送死,换亿万后代安宁,怎么看都不亏。
哥哥被准许陪同出征,以元帅随从的身份。他给每个士兵发了一条蓝丝带系在胳膊上,凭此祝祈他们能够平安归来,尽管这只不过是奢望。
那个刚出生的星魔世子,由此被取名为星归。

32.
出征的时候,哥哥只是一言不发地遥遥看向阵首的枫簌,余光扫过枫簌胳膊上的蓝丝带。
谁都知道这可能就是一场一去无回,但是谁都义无反顾。在家园、在国土的问题上,即使是最弱小的魔族群众也能坚毅地守卫到最后一刻。
“我和你并肩战斗。”千里传音,他低低地喃喃,枫簌听得到。
“嗯。”枫簌说。

33.
我远远看到了枫臻。他四面被守卫牢牢保护着,骑着陛下最宝贝的青云驹。
人比人,气死人。
枫簌冲出去是一马当先,全凭一己之力,刀锋也是真真切切地威胁到枫簌自己了。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枫簌是个真正有才能的人,他本不该遭到这样的冷遇。枫簌只是输在母亲身份上。
有时候我会想,身份的差距,真的可以决定命运吗?

34.
哥哥和枫簌前所未有地争吵了,为了战术的问题。一个说诱敌,一个说分散兵力夹击。
我从没见过哥哥对枫簌那样发火。他们是尊卑有别的,他相当对枫簌卑躬屈膝,但是这一次他没有。他愤怒地指责枫簌的战术会让魔族大军折陨大半。
其实他们都对结局心知肚明。
只是不肯服输而已。

35.
已经是第几个人了?
我的刀刃穿过人类少年的心脏,看到对方痛苦的表情,还有眼睛里凝固的坚定。
谁都是寸土不让,谁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

36.
冬天的东南要塞落满了白雪,几乎将整个要塞变成白色的世界。
然后被人类的鲜血浸染成夺目的鲜红,被魔族的血液染成色彩斑斓。看着竟有几分好笑。
然后再下雪,再覆盖。
再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37.
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终于到了哥哥必须亲自上战场的地步。
其实哥哥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已经很平静,所以接受起来也没那么痛苦。他只是拿起了武器收进空间戒指,然后转身出去。
他还没有出去,就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38.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枫簌流着泪一遍一遍说我爱你,声音嘶哑,他把哥哥推到墙上深深地吻下去,我能想象得到他们唇齿交缠的样子,原本暧昧缱绻的画面在此刻都成了孤注一掷、生离死别。
枫簌扯着他的领子就像要打一架,但是最后只是吻住了他的脸颊、他的脖颈。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

39.
“杀啊——”
随着口号喊响,魔族将士都红了眼睛往前冲,刀锋切入肉体的感觉起初还很奇怪,到最后就只剩下麻木。
决一死战。
我看到他们胳膊上的蓝丝带被染得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们的头发上、衣服的下摆都往下滴着血,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液。
我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一把长刀从天而降,穿腹而过。
眼前在慢慢模糊。

40.
不知多久以后才醒过来,混沌得像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看到了枫臻,坐在我旁边。
“我总不能太轻易让月魔公主就这么死了,对吧?”他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晦明不清。
“你救的我?”
“不用谢,哎呀,举手之劳嘛……”他仿佛是炫耀般挠挠头,却被我一句话打断:“哦那好,不谢你。”
他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41.
逆天魔龙族可以选修治愈系法术,但是没几个人有兴趣学。枫簌是最不耐烦学这个的,所以学得也马马虎虎,但是我们月魔族是必修的。
枫臻却学得极好。
“快,感谢我。”枫臻挑眉,“早知道不救你了。”
“咱们俩不在一个阵营。”我别过头去。
“有什么能比种族存亡的关头更紧要?”枫臻笑了笑,“这些私人恩怨,先放到一边吧。”

42.
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瞥见门口坐着一个男孩,便随口问道:“哥,那个是……”
“今天在战场上遇到的,是个逆天魔龙和人类混血的孩子,”哥哥漫不经心地说,“阿麓,跟姐姐打个招呼吧。”
男孩怯生生地笑了笑,缩了回去。
我:“……”

43.
“吃饭吧。”哥哥指了指碗筷。
“哥我……”我犹豫了一下,“今天是……枫臻救了我。”
“知道了。”我素不知道哥哥也会有这样平静的时刻,大约是这几日已经看惯了生离死别,所以再也不起波澜。
“他……没你们想的那么……”
“嗯。”哥哥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你愿意站在哪个立场,是你的事情。我已经不能管你了。”
我们沉默下来。

44.
“月沉哥哥,我想吃肉。”阿麓戳了戳哥哥的胳膊。哥哥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等等,明天就能吃了。”
“我饿。”阿麓小声说,“爸爸昨天死了,没有人给我饭吃。”
枫簌就在这时端着一盘菜进来,“刚刚吩咐他们做的,趁热吃吧。”
“哇!”阿麓苍白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来,“我想吃……让我吃嘛!”
哥哥拍拍他的头,说:“吃吧。”

45.
次日的形式更加危险,魔族军队已经仅剩三万余人。
枫簌指着地图:“山谷的地势更好隐蔽,从这边下去,我们可以争取到更多登上城墙的机会。”
“人类那边已经到青城了。”哥哥叹息,“现在不是一味进攻的时候,我们必须保护好自己的领地。”
“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啊……”
最后一声叹息,枫簌闭上眼睛,像是回忆往昔岁月。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46.
哥哥绑紧了胳膊上的蓝丝带,又一次举起了长刀。其实昨天他已经受了伤,只是勉强被治愈。
枫簌紧紧攥住他的手。
“我们都要活下去。”
他们背对着开始前进,紫色与黑色的光芒开始交织。他们面对的是上百个人类的八阶强者,但是他们仅仅是两个八阶的少年。在他们背后,还有几十个七阶的低等魔族。
枫簌长刀出手,风就像在他周身飞舞。灵力的光芒划出美丽的弧线。哥哥跟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对人类强者们一刀穿心。
我就在他们背后咬着牙冲锋陷阵,眼泪和血已经迷了眼睛。我觉得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和战场融为一体了,我融化了,只记得攻击,然后前进。
我突然看到了阿麓。

47.
阿麓冲了过去,他眼尖地看到了有一刀砍向了哥哥的后背。但是逆天魔龙的瞬移岂是浪得虚名,他挡在了哥哥背后。
哥哥一惊!
他飞快地转过身来,一刀砍向背后,血花四溅,却惊惶地看到了阿麓。
那一刻的哥哥什么反应都消失了,只是张大了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

48.
哥哥回到营帐以后,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火炉边,一言不发。
“别多想了,不是你的错。”枫簌说。
“他想救我,我杀了他。”哥哥轻声说。
“那今晚就忘掉这件事。”
他吻上哥哥的眼睛,夜慢慢静下来。

49.
那是魔族史册上难以磨灭的一日,魔族的十万大军,在那一日,返回的只剩九千多人。
战争到最后,都是残酷的。
枫臻还剩下一口气,他一只手攀着悬崖,灵力已经被封住。他伤痕累累,向枫簌哀求:“求你,拉我一把。”
枫簌犹豫了。
我知道他在犹豫。
我不在现场。
哪个女孩能拒绝枫臻这样的男孩呢?在生命里遇到这样一个男孩,会让岁月都温柔起来,可是我们恰好错了身份。
我选择了哥哥,那就意味着放弃枫臻。
我只知道枫簌犹豫了很久很久。到最后,枫臻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松开了手。
我的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会暗暗地疼。
那一天以后,枫簌沉默了很多。

50.
243岁的时候我嫁给了星魔族的大祭司星朝,和亲。
出嫁前母妃跟我说,阿欢,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妥协的。当你处于某个身份的时候,就要担负好这个身份的责任。
如果她跟哥哥这么说了,那该多好啊。

51.
星归喜欢哥哥是人人皆知的。当星归被确立了下一任星魔神的身份以后,他第一次履行职权就是向月魔族请求和亲。
对方是哥哥。
坦白说魔族对于同性恋还是相当宽容的,但是倘若哥哥并没有成为族长,那么是合乎礼法的,但是哥哥是月魔神,他不能把整个月魔族赔给星归。
哦不,现在是阿加雷斯,还有瓦沙克。
哥哥拒绝了他。没有人知道是因为他心中暗许枫簌——现在是枫秀了,但是瓦沙克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哥哥变得沉默了很多,在阿麓死了以后。
他变成了一个不爱战争的人,打仗再也不上心。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那个前一天还问他要肉吃的孩子怎么会就这么惨死在自己的刀下。

52.
多年以后,我再见到哥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改变。
“不该是这样的啊……不该是这样。”
他歇斯底里地大哭,然而于事无补。
就这样,直到他在山城最终战死,我没有再见到他。
人类的教科书上写他是千年不朽的英雄,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朽去。
而我心里的那个少年他坠下了山崖,从此我的心里只剩一片荒原,像极了那年的东南要塞,铺满了雪花。

【冷卓】我等你长大

bgm:风去云不回-吴京 战狼2插曲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梦里有枪林弹雨。
卓亦凡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却被Rachel几句话堵了回去。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事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朝夕相处的工人。卓亦凡不能把他们一一记清,但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仍然要说,都是我们家员工,我都要带走。
可是最后,他真的能带走的,不过寥寥。
卓亦凡梦到了炮火。梦到了血。梦到了死亡。他惊叫着醒来,原来他已经回到了和平的国度。
幸而是梦醒了。

“自家工厂被毁成这样,什么感想?”冷锋揉了把卓亦凡的头。
“哎哟锋哥你就别提了。”卓亦凡愁眉苦脸,往他怀里一躺,“亏大发是其次。就是那么多员工都……我有点难受。”
冷锋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导他。想了想,冷锋说:“看淡点儿吧,都是战场上的人,没准哪一天就会遭遇不测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过?”
“能怎么过。”卓亦凡转身拥抱冷锋,“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冷锋低下头来吻他。

一个人的时候卓亦凡坐着藤椅听听歌,喝喝茶,过得像个老干部。
从前他挥斥方遒,啤酒都是论件喝的。直到他遇见了冷锋,冷锋给他展示了更挥斥方遒的样子。
冷锋递给他一瓶白酒。
他喝了两口就喷出来了。
“学着喝呀。”冷锋笑眯眯地说,“不过我个人建议还是少喝点。你信不信,一瓶白酒就能套牢一个人一辈子?”
卓亦凡后来练得酒量蛮好,但是他戒酒了。因为他发现,冷锋说的是真的。

“我国法定结婚年龄,男22,女20。”一切结束后,卓亦凡软软地趴在冷锋身上感受余温,“明年我就22了。”
“想什么呢小少爷。”冷锋哭笑不得,“现在国家也没同意咱俩这样的能结婚啊。”
“我就是说说。”卓亦凡咳嗽了两声,“说说还不行啊?”
“行啊。”冷锋望着天花板,“要是有一天咱俩结婚合法了,我一定娶你。”
卓亦凡几乎要喷出来了:“你这啥用词啊?”他抗议道。“来来来,假设现在就是合法的呢?”
“现在?”冷锋笑了,“我等你长大。”

卓亦凡靠着窗户,风灌进来。
电视里放着录像,是冷锋给他的礼物。确切地来说,是他缠着冷锋录的。他说冷锋一年365天在家的时间总共就没几天,给他录个视频吧,他每天都能看一遍。冷锋哭笑不得说又不是不回来,自个儿也不是与世隔绝。但是卓亦凡执拗地说不。
他一遍一遍地看录像。冰冷的电磁波却折射出人间的温情暖意。
说的不是什么绵软的情话。依冷锋的性格,也说不出来那样的话。
直来直去,没有拐弯抹角,就是坦荡的感情。
梦一样。

“唱歌啊!”卓亦凡举着个话筒蹦蹦跳跳,大概是喝多了的缘故,整个人都有点疯疯癫癫,“锋哥你会不会唱歌啊?”
冷锋怔怔地盯着他,然后突然笑了。
-流浪一年 死生一线
-走破所有思念
-我恨时间 又抢又骗
-它夺去这一生最爱的纪念
卓亦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冷锋。冷锋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从今以后,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冷锋问。

冷锋说他会很快回来的,执行完任务就回来。这次有一个比较长的假期。卓亦凡说好。
他们查过了旅行的地点,查好了酒店,买好了登山设备。订酒店的时候卓亦凡问他要一间还是两间,冷锋故意逗他说两间吧,卓亦凡还气了好久,偷偷只订了一间。
冷锋临走前卓亦凡特别热情地缠了他好久。冷锋也纵容卓亦凡,两个人闹腾到深夜。
大约在非洲大草原上生活过的人,骨子里总会带上那一份自由和热烈。冷锋能感受到他的男孩和他一样会成为矫健高傲的狼,傲视群雄。
但是特种兵就是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职业。

梦里有你出现。

梦里有你的笑容。

梦里有你的声音。

得知冷锋的死讯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卓亦凡闭上眼睛,就像冷锋唱的那首歌回荡在耳边。
-我恨时间,又抢又骗,它夺去这一生最爱的纪念。
卓亦凡想过借酒浇愁。但是喝酒的时候冷锋的脸永远会浮现在他眼前。他会反反复复看那个视频,梦里也反反复复出现那个人的许诺。梦醒了原来真的会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想起来冷锋笑着对他说:
“我等你长大。”

江南数年

许晓愉踏上自行车,背上书包。天刚刚亮起来,东方升起一轮不那么炽烈的太阳,圆圆满满,像一块巨大的煎饼。
神啊神,赐予我早饭吧。
“啊——”地下车库里,她疯狂地嚎了一声:“有人吗——”
远方传来缥缈的回声,幽怨地拉长:“有——人——吗——”
“神经病!”身后传来有人愤怒的吼声,“吼什么吼!”
她抖了抖,心说不不不,我只是心里怨念。
“你还不走?”有人骑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却能凭空感受到戏谑,“还有十分钟早读!”
许晓愉愤愤地剜了他一眼。

许晓愉至今依然最喜欢两个字,于朔。于朔的于,于朔的朔。①
人人都爱于朔。于朔确实是个讨喜的男孩,虽然话不多,长得也不多惊艳,但是清秀温和,待人友善,学习好,个子高。
许晓愉心无旁骛,心理幼稚,再加之她是外貌协会的忠实会员,又偏偏喜欢会侃侃而谈、永不会冷场、耀眼夺目的人,于朔绝非她喜欢的类型。可她就这么不幸中了招。
初一的时候她压根没发现班里还有于朔这么号人。初一那一年,成绩数一数二的许晓愉觉得天大地大我怕谁,于朔却是最默然的人,学习好但排不到最前面,和许晓愉座位离得远,没说过几句话。最大的交集,就是在班级贴吧里,她是吧主,他是吧务。
“嗨我说于朔啊,”许晓愉常常敲着桌子,“你知道不,我初一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你这么号人。”
于朔总是手插裤子口袋里,余光扫过她,蔑视地说:“你能不能快一点儿,收拾书包去,五,四,三,二,一——”
许晓愉低了头,没话讲了,慢慢地收拾书包。
住得近就是有这好处,近水楼台先得月。许晓愉心里美滋滋的,任凭于朔的小迷妹怎么耍,她都有优势——她和于朔还是挺好的朋友。

于朔来自江南水乡。和许晓愉这种粗枝大叶的北方人不同,他天生就是个温和的人。许晓愉嘲笑于朔,说哎呀你一个南方人叫朔干什么,于朔白她一眼,从来不回答她这些无聊的问题。
在未来的数年里,许晓愉总能回想起记忆的缝隙中,于朔虽然白了她一眼,但眼底漾开了笑意。
“如果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编剧,所有人都知道我,那会很可笑吗?”许晓愉问。
“不会。”于朔笑,“不过你总不要天天写霸道总裁爱上我。”
“呸。”许晓愉瞪他一眼。
那个时候,套用一句用滥的话来说,岁月是很静好的。
彼此当年少,唯她一人自作多情。
那段朦胧的时光就像是沙滩上的脚印,会被海浪抹平。可是当我们踩下每一步的时候,总觉得那一步一步踩得那样深,必然就是永恒。

许晓愉永远都不能忘记,初二下学期,那个万米接力的下午,她所在的班有人摔了一跤所以落后了别人一圈,他是最后一棒。明明已经输了,他是全场最后一个,但还是接过那个接力棒,然后全场注视着他,许晓愉以前从没觉得他那么好看过。
有人在嘲笑于朔。别的班的。确切来说是嘲笑整个班。他们大声笑道:“哎呀别跑了,真丢人,快停吧。”
于朔穿过疾风,风吹起每个人都得穿的那件班级标志颜色的马甲的下摆。他好看得像风。
那是许晓愉对于朔心动的开始。也是她心中,于朔最好的样子。
于朔就像是一块柔中带刚的玉石,你可以接近并感受其温润,然而当你想要向他喊些什么,想要走进他的内心,一切却都会被反弹回来。可你甚至听不见回声,因为他离你实在是太近的。
每次看到于朔埋头做题,影子映在教室那脏兮兮的窗户上,许晓愉都愤愤不平地低下头,翻开书想要效仿,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只好丢到一边。
“于朔于朔!”她总是兴冲冲地跑到于朔旁边,跟他讲一些在她看来很有意思的事情。于朔轻描淡写地“哦”一声,许晓愉顿感扫兴。其实于朔不是这样的人,别人跟他说话总是能得到耐心回应的,只有许晓愉,他敢于冷待。许晓愉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声音碰撞在墙壁上的回声,因为距离太近,和自己的原声重叠在一起。
“于朔你写心字底真好看。”她窘迫地指他她的作业本。
“啊,是吗?”于朔露出狡黠的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

正是六月最后的几天,原本热气蒸腾,却偏生下了大雨,从而凉意漫漫。许晓愉妈妈硬要拉着她出去散步,许晓愉拗不过妈妈就跟着出去了,她们一路走着,看这座城市的点滴细琐。
但是终究是那样绝望啊,就算是这样,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都留存着于朔的印记。每一步踏下去都是回忆,都是于朔的音容笑貌。
许晓愉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她似真似假地问他:“你愿意嫁给我吗?”
于朔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说不了吧。
许晓愉和妈妈一路走着,对路边的小店指指点点,就真的像她写过的关于于朔的那几篇作文一样,惬意而且安然,生活和交流都那么美好。她讲前一天晚上的愉悦,讲昨天好笑的事情,甚至连最后她和于朔在他家门前那番交谈的内容也能截头去尾告诉妈妈。
那个时候她很平静的。
她以为她不在乎。
她说啊说,说于朔如何如何,说他的笑容,说他的声音,说他的温柔。她描绘的他那样优秀那样完美,妈妈总是打断她说你怎么不向人家学学呀。她兴冲冲地说着,脑海里回放着她和于朔一起踏过这些地方时的场景。到这里为止,都毫无意外。
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嘴角抽了抽,没有哭。
楼道里,她一遍一遍嚎着,回声也哀哀戚戚,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法改变。
于朔给她的回声只有勉励,也正是这样的勉励,让她记得自己是谁。

初三开始的于朔分外耀眼,分数跻身班级前三,长高了也变得好看起来了,很快就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许晓愉看着,心里涩涩的。
许晓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喜欢于朔。这算喜欢吗?但是她怎么能喜欢这样一个人呢?
于朔的文字是那么美好,尽管许晓愉自己的作文足够让她引以为傲,甚至于语文老师也连连赞叹,她仍然希望她能写出于朔那样大气的文字。她能在于朔的文字里看到岁月、看到勇气、看到她错过的全部岁月。
中考分数下来后,严重失利的许晓愉再也没能胡思乱想,她开始埋头苦读,因为于朔听说她中考失利以后,只是漠然地说了一句:“你中考前不拼?”
那一刻的许晓愉羞愤难当。她没有和于朔去同一所学校,而是去了一所略微次之的高中。相隔甚远。
三年的时间,她没有再见于朔太多次。偶尔见一见,也是带着客气的微笑,勉励勉励对方的学习。
许晓愉一直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于是她拼命追拼命追,一直到了很高的高度。毕业以后她去了很好的大学,出版的第一本小说就叫“生于朔方”,文字却是写了一个江南男生的故事。
许晓愉留在了江南,然后一路往前。于朔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符号,是她一直追寻不到的目标。等到她和于朔早就没了联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她才想起这个人让她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江南数年。
她总想得起当年他的文字,题目就是“江南数年”。

很多年后许晓愉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电影编剧。其实电影的编剧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但是她已经心满意足。
那年中考后的第十七年,许晓愉接到了一封信。一封难得的纸质信。
信里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虽然字迹与当初的少年截然不同,但是她依旧认出了他写的心字底的样子。
于朔说最近《生于朔方》的电影终于公映,他看过了,俨然就是当年的岁月。他说他谢谢许晓愉当年还吵吵嚷嚷的年华,让那个原本深陷负能量的他走了出来。
这是许晓愉不知道的。
于朔的信还隐隐约约地说了些,甚至譬如当初他并不是对许晓愉没有感情。谢谢她曾经来过他的青春。
他们都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对方,但是幸而他们曾经相遇过。该错过的也很美好。
许晓愉闭上眼睛,隐约听到过去的于朔在对她喊些什么,回声渐渐渺远,消失在群山万壑间。②
她在江南待了很多年,却第一次想起来天没亮的早晨,她在地下车库里喊有人吗,那时的回声真切而清晰。有邻居骂骂咧咧,她饿得前心贴后背,太阳都像巨大的煎饼。那时是最好的时光,就算有遗憾,也没有什么可后悔。
于朔从她身边经过,大声嘲笑。那样的回声多美好。
我生于朔方,在江南数年。

①参考张亚凌《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②参考江南《上海堡垒》后记

*虽然这篇写得辣鸡牵强,但是主题我很喜欢,就是“为了你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和“结果后来我们再无瓜葛”还有“错过了你也没什么遗憾”。
于朔的原型、许晓愉和于朔的故事大部分取材于现实,有修饰的部分。
对了请不要说这篇文中的于朔是一个空洞的形象。说到底,给许晓愉带来进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于朔,而是她自己。于朔只是她的寄托,她告诉自己是“为了于朔”,但并不是的。她听到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回声,而不是于朔的回应。
灵感来源于我的中考阅读理解,叫《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作者是张亚凌。作者的班里转来了与众不同的男神级同学高翔,文采飞扬、帅气又带着忧郁、沉静、学习好,是全班女生心中的男神。没有人说过喜欢他,只是默默努力,最后都成了更好的自己。她们没有人真的和高翔在一起,但是谢谢他曾出现过。
也谢谢我生活中出现的“于朔”吧。
谢谢你,来过我故事里。
用中考阅读的结尾来结束这篇后记吧。
“回首,天高云淡,而我们,都已高翔。”

【神印】墨鹃·耀影(1)

AU黑道异能
奥斯汀·格里芬x枫秀
四年大坑无所畏惧

“睁开眼睛。”有人笑嘻嘻地说,“不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吗?你就不怕他在你面前爆炸吗?”

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来,目光却在躲躲闪闪。他做不到直面这样的人间惨剧。人性每个人都有,他自认还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于是栽在了这份良知上。

“你就是伪善。”对方叹气,“到最后,连自己都能栽进去。你装着慈悲善良的样子,有意义吗?”

“是啊,没意义。”他说,眉眼间带着讥讽,“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听啊,”又听到谁轻声说,“下雨了。”


下雨了。

路很长也很泥泞,但跋涉的过程总是带给人们希望,直到登上山顶,站在山巅的瞬间。他孤傲地眺望匍匐在脚下的群山,前所未有的轻松。

路上有无数的人。他们都在一路跋涉,有时互相搀扶,有时笑里藏刀。山路曲折,枫秀也说不清自己曾经推了多少人下去。手上沾染鲜血的从来都不是他,但他的罪恶比沾满鲜血的手更加深重。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是……”断气之前,那个前一刻还是他队友的少年低低啜泣出声。

“人总是要成长的。”枫秀低声笑笑,“别总是把什么人都当好人。”


天色渐暗,慢慢显形的繁星在如染墨色的天幕上闪熠。枫秀毫不犹豫地沿着原路返回,山路陡峭,他只能小心地一步步往下挪,尔后终于重新回到山底。他说不清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或许,只是想体验一把从低处到高处,却又从高处跌落尘埃的感觉。

上山容易下山难。简单的道理。

不经意间,他转过头,却惊讶地发现,高耸入云的山顶上——他刚刚站着的地方是一座亭子,然而它亮起就成了明亮的灯塔,昭然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真是美得让人不敢靠近的梦啊。他想起传说中的通天塔。人们把砖烧透了,用石漆当灰泥,筑造成能够通往上帝身旁的塔。它是神的大门,却因上帝的恐惧而废弃。上帝变乱了人们的语言,从此战火纷乱。人们无法与彼此沟通。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啊。

就像无边的灯火背后是凄艳的玫瑰花海。

枫秀的手指按上胸前的十字架。他不信教,但这十字架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人。笑语盈盈,眼神柔和。对方的手拂过他耳边的碎发为他戴上。他嫌对方俗不可耐,这举动腻歪至极,但却把链子留了很久。

那个人说今夜的繁星为你闪熠,今夜的灯塔为你点亮。但是愿对他说出这情话的人早已离去了。

再也无处可寻。

当初他嗤之以鼻,心想着这人到底是多么幼稚,转头回来却发现自己最想要的还是这样幼稚的家伙陪自己走完一程。

原来无论这情话如何,他只是想要一个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而已。终于再也没有人能说。

终是无人可盼为归人。

他蓦然睁开眼睛。片刻的失神。

自那晚之后再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璀璨夺目的灯塔。终究是不如昔日。就像那天以后,他再也不是他自己。

一场难以割舍却使自己现在痛苦万分的经历,无端入梦来。

但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得继续。枫秀缓缓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了高台上那个男人的眉心。

“对不起。”他说,但是嘴角带点讥讽的笑。

于事无补。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低声地咒骂“你不是我的儿子”这类的话。枫秀麻木地听着,男人再说什么也无益,但还要虚伪佯做痛苦无奈,忏悔着哭一哭他根本不想这样的、都是迫于无奈的。他相信他父亲也看出来了,谁都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的狠辣也是跟父亲一脉相传。只是临死之人懒得揭穿他这样一个伪君子。所以他的耳朵也自动过滤了那些话。枫泞。你再负隅顽抗也没有用的。他无声地说。

枫秀不喜欢听别人对他说哪怕只是一句负面评价的话,与生俱来的。哪怕是为了他好也接受得勉强,何况他的父亲此刻的咒骂那么伤人。

其实已经凄冷得不堪,但还要勉强维系表象。

仰头的时候看到朝霞染红了云彩。从此以后,那样惊心动魄的景色始终在他心底留存,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者这是被神化的记忆,所以再比不上从前的好。千般万般,都不如昔日。

所以枫秀扣下扳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他动作娴熟得就像是做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场上剩下两个双臂被牢牢束起的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知道他此刻的狠辣和过去的自己大相径庭,但是又何必伪装呢?他本也不是什么好人。伪装了也没什么用处,他们都要死了,不是吗?

“再见啊。”每一个字都用着最尖锐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薄利。他微笑起来就像森罗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余下的告别根本是草草敷衍。他瞄准,上膛,扣动扳机,一气呵成。子弹每秒钟都在向前飞快地加速,像是要冲破命运,直直地穿过人的身体。他在胸前抱臂,悠哉游哉地看着那两个人人在血泊中挣扎。他没有没有击中眉心,而是选择让其痛苦不堪。本来连告别都懒得告别。

“你总是残忍成这样。”

“你也一样。”枫秀的手指轻轻扣在玻璃茶几上,端起了一杯玫瑰红茶。

“我可能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吧。”枫秀靠在篮球架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白烟袅袅飘散。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烟雾吐出来,抽烟的动作都装着老练潇洒。“连最亲近的人都能开枪什么的。”

“但我只有这一条路呀。”

只有这样,才能无牵无挂。反正组织是这么说的,真真假假谁都闹不清,这样没人道的要求莫名其妙,人家告诉他的时候他当场就一巴掌扇过去了。那去你妈爱谁谁,反正老子不进你们这没人道吃人血馒头的破帮会。

可是后来他还是答应了,也放弃了自己的过去。

“所以我后悔了。”枫秀说,顺手把烟灰磕在地面上。
其实他旁边没有其他人。他对着空气说话,就像是对着曾经的那个人,一个人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就像个神经病。但是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远行。

父亲不是个严厉的父亲。小时候的他还很天真,是个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世界的孩子,父亲工作很辛苦,是个疲惫但是仍然尽心尽力为他提供最好的生活的男人。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一个人养育他很辛苦。他也曾经很认真地想自己一定要回报父亲。后来一切都变了。

五岁他哭着抱怨父亲不给他买冰激凌,却没想过父亲跟他过说天凉了,不要吃了,会生病。他没有尝到那个冰激凌,可是他太幼稚体会不到父亲的关心,记得的不是吃了冰激凌的小朋友都病了,而是他没有尝到那一口甜。

十七岁他任性说再也不要见到父亲然后夺门而出,后来就真的再也没见到。

再见到,就是生死对峙。

父亲却尝到了他子弹的冰凉。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用别人的血铺自己的路,何况那是最疼爱他的父亲。

天开始落雨了,忽然间下起瓢泼大雨。但是他任凭雨丝染上他的衣衫。从瑰丽朝霞到凄冷雨落相隔不远,而他也终于明白天堂和地狱仅一墙之隔。

起床洗漱的时候,手表的嗡鸣突然一惊一乍地响起来。那是来自组织的通知。

“Attention please,请速速返回。Attention please,请速速返回。……”机械女声一遍遍尖叫着,他看了一眼,脸色突然煞白。

涡轮增压,七秒钟加速到80km/h,他一脚油门提速,简直是要一飞冲天。枫秀一路奔忙,气喘吁吁地通过身份鉴别的时候出了很多差错,不过终于有惊无险地通过识别系统。他正暗暗庆幸,却听到内间两个人说话,屏息去听时,居然发现说的是他自己。

“你……确定要把魔神派到晨曦帮吗?”

“……是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总会让人心里咯噔一声。枫秀终于忍无可忍地闯了进去。他已经隐约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让他去死对头帮会做卧底?别搞笑了,那会让他被逼到生死危机中。

谁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他枫秀是能力多强的人,但是在晨曦帮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他能换来多少情报?只会损失他这样一个人才而已。他们就是想要甩开他,让他再也不是他们的累赘。

“你……怎么来了?”看到他来,长沙发上坐着的男子眼底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是让你在外面等么?”

“就这样吧。这不过是一个交易。”枫秀把自己的身份钥匙拍在茶几上,面无表情,“你也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了,事成之后我们就不会有任何瓜葛了。这不也是你愿意的吗?”

“还没有那么快。”位高权重的人眯着眼睛看他,“到时间会通知你。你想好了要走?”

“嗯。”枫秀没有多说话,只是推开门,快步离开。

“你……”另一个人有点惊诧的想问点什么,却被制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最合适的人选,是你。”

“你居然放任他走啊,还有离开……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觉得他走得了吗?”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位高权重的人笑出声来,“你以为他手上沾了这么多血……想走就能走吗?就算我们不留他,也难保……”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个任务了?”

“是的。”位高权重的人说,“祝他一帆风顺吧。”

门外的枫秀听着阖眸,长睫洒下阴影。

枫秀又一次想到多年前的灯塔。那样予人温暖的通天塔,最终也是一样被上帝废弃。然而,他只但愿这灯塔不会如曾经的通天塔一般,废弃成殇。

“往前走。”有人在他背后坚定地一遍一遍说,“往前走。”

如果你选择了走上这条路,那么就不能回头。

归乡

1
“来支烟吗?”林久禾把烟往任洲的方向推了推。
任洲略难抉择地思忖一会儿,才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好不容易答应我女朋友戒烟的。”
林久禾耸耸肩,自己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必须装装样子才不会被怀疑。你说咱不碰毒|品吧,人家信咱们的几率本来就小,又不碰烟,这不脸上摆着自个儿是来抓他们的吗?”
“小林,少抽点。你可小心了,烟里别被放点什么东西。”任洲说。

2
任务刚刚开始,这场斗争却已经开始了太久。从1839年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到今天的打击吸|毒|贩|毒,国人在这条路上走得坎坷,却始终未曾放弃,并且越来越平稳。
“爱国吗?”任洲问,“那这次就是你们报国的时候。”
“无数的毒|品从这里流出,无数的平民被强迫种植罂粟,不听话的就被砍断手脚。到今天,惨遭迫害的平民数量已经相当惊人。”
“现在你的祖国却被这群宵小污蔑,说你的祖国为了利益栽赃给其他小国,说你的祖国运|毒|贩|毒。你们还记得上一次13名船员惨遭杀害吗?这一仗没有结束,维护正义的行动也永远不会停下来。”
“老大我有个问题。”林久禾举起手,“抓活的还是死的?”
任洲哑然失笑:“现在连人家老巢的边都没摸到,就想着抓活的死的?”
“刚开始就觉得不会成功,那可就没戏了。”林久禾挑眉。
“鲁迅说,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做,敢当。我先给各位提醒,大家要提前做好发生任何意外的心理准备。”任洲一脸凝重。
行动队总共四个人,三男一女。任洲是队长;林久禾和李永霖两个人争抢着当副队,最后也没争出胜负;唐思毓是个女生,但身手不逊男人。四人中只有林久禾一个人是初次参加危险系数这么大的任务。24岁的林久禾是最年轻的,长得颇像青春剧偶像。其他的队员要么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要么是英姿飒爽的姑娘,林久禾这小白脸模样着实稀奇。
“上回咱国家的警|员钓了条大鱼,”林久禾坐下来抽烟,“也捍卫了国家在国际上的声誉。但是死了很多人。”
“烟掐了。”任洲沉声说,“他们死得其所,因为他们的死换来了更多百姓的安宁。”
“知道了。”林久禾打断了他,“是,你说得对。”
“联系到线人了。”李永霖在电脑上敲下几个键,“下午一点半,地址我加密发你们。查收,看完三秒钟内就会销毁。”
“收到。”唐思毓最先浏览完,“我已经记住了。”声音尖尖细细,但话里的坚定却是不容置疑。
林久禾慢吞吞地把烟在台阶上按灭了。凝固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眼睛都烫得有点疼。

3
“前些阵子,我国抓捕到诬陷我国贩|毒并且残忍杀害十三名中|国船员的大毒|枭,”任洲说,“但是远远不够。我们疑心,此人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我知道。”唐思毓点头,“这些事情我们出发前就已经了解了。”
“我是说给小林,”任洲说,“小林年轻可能经验不如我们丰富,这些事情再给小林强调一遍吧。”
“那可谢谢您啊队长,”林久禾呸了一声,“我都了解,有这工夫我们早就开始行动了。”
中|国前些日子的任务大获成功,的确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但是这片地区制|毒历史悠久,根基牢固,不是轻易能根除的。制毒工厂依然存在,各种惨无人道的违法犯罪也仍然在上演,金|三|角地区依然是人间地|狱。
“那小林,你有什么想法?”李永霖长得宽厚老实,说起话来倒是风风火火。
林久禾把刚刚掐掉的烟在脚下踩了踩,“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服从组织安排。”
“小林,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任洲敏感地捕捉到了林久禾反常的情绪,“咱这……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说,可以……哎我说,有好建议,可以更好地完成任务嘛。”
“没什么。”林久禾把背包背上,站起身来,“队长,我都听你的。”
任洲扯住了林久禾的衣角,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队长,什么事?”林久禾转过身来,笑容干净灿烂。

4
“跑快点儿。”任洲说。
“嗯。”林久禾俯身贴墙,急速地冲出去。任洲瞥过去,小伙子虽说没掌握说话的技巧,听他说话让人相当难受,但是身手相当不错,和别人配合也很好,在实战中是很合适的队友。
和中|国警|方上一次在金|三|角地区实施的行动一样,线人提供的证人被他们的怀疑对象关押在私人监狱里。任洲安排唐思毓待在安全地区,他们三个大男人当仁不让地接受了将证人抢出来的任务。
“拿炸药出来。”任洲低声说,“别惊动他们,精准爆破天花板。老李那边炸开了顶,中间还有段水管层。”
“明白!”林久禾呲牙,“我用乙炔切割笼子!队长这爆破天花板交给您了,您可准点儿啊!”
“听到爆破声就会有人拿枪扫射。”任洲嗤了一声,“炸开的刹那你必须已经切割好。”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布置炸药的动作娴熟流畅。
“你们要干什么?”笼子里的人惊恐万状,用的是当地的语言。林久禾只是勉强听得懂,任洲听完此话却用对方的语言叽里呱啦一顿侃,林久禾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的什么意思?”林久禾切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我们是来救他的。”
“你怎么这么老奸巨猾?”林久禾切开了笼子拉证人出来,“哎呀乙炔的味可真难闻。”
“工业用的乙炔嘛。”任洲按下按钮,“退后,趴下!”
轰隆——
烟彻底散去之前,任洲就憋住气往上钻去。被灼伤没有关系,他得先把路探明了。总不能让证人轻易死掉,也别让林久禾那清清秀秀的小白脸给划伤了,那多可惜呀。
枪声随后就到了,然后是大面积的扫射。一颗子弹擦着林久禾的肩膀过,林久禾一个后空翻闪过,然后拽起证人就跑。
子弹密密麻麻地笼罩下来。其实以林久禾的身手还是有很大几率躲过的,但是证人做不到。所以林久禾必须得顾及他,一切都首先顾及他的安危。
林久禾把证人护在身前,这相当于放弃了自救的机会。
消音的子弹笔直地穿过林久禾的小腿。林久禾疼得脸都扭曲了,几乎就要往下滑去,千钧一发之际右腿一撑,勉强站住了,但是他几乎没有犹豫,手颤抖着把证人推了上去。随后转身试图拔出双枪,却未能如愿。
“小林!”任洲吓得一震,伸出手去拉林久禾。“老李!拉证人上去!”
屋顶的李永霖赶忙把证人拉上去,却看到了一整队人,举着枪迫近。
林久禾用尚且能动的右手拔出枪,以最快的手速巡射一圈,幸而那枪没有卡住。任洲也忙从天花板上的夹层中开枪予以援助。
但是任洲不能下来。
“操!队长我还不想死啊!”林久禾骂了一声,“我往那边走,你拉我一把!”
“屋顶上也是人!枪战!”任洲啐了一口,“你以为上去就行了?”
“还至少有条路!”林久禾喉咙里溢着血的甜味,他紧紧咬着嘴唇,一手攀挂上墙壁,手中的枪还不停地发射子弹,“老|子要活着,爱老|子的人那么多……”
其实他中了这么多枪,换作平常人,早就已经躺在地上呻吟了。
将林久禾拉上来,任洲扛起来他的时候感受到了血的温热。到楼顶上的时候,李永霖中了几枪,已经自顾不暇,几乎要被逼到边缘。
“快走……快走!”李永霖把绳子套在他们身上,“救更多人!”
林久禾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任洲感受到他颤了一下。
任洲明白,那是林久禾对比了李永霖和他自己以后的羞愧和后悔。

5
证人躺在帐篷里的床上,手脚都被牢牢绑住。
任洲喂给他水,还有一些清淡的稀粥。然后就开始了好声好气的盘问。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任洲温和地询问。“我们会给你最大的优待,还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这不亏。”
证人摇了摇头,突然笑了,开口竟然是标准的中文:“你们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总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说什么别人都一定要答应。”
“我们比他们有诚意,”任洲说,“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告诉我们。不过你懂中文早点说嘛,何必非得我卖弄一下。可真是没有意思。为了救你,我们的小帅哥都负了重伤,你不打算负责任?”
“你们救我出来我是感激的。”证人咳嗽了两声,“可能在你们看来我是国|家的败类?我也没办法和你们交流了,谢谢你,但是我无可奉告。”
“你不怕我们像他们一样严|刑|拷|打?”
“那可没事。”证人闭上眼睛,“就算这样我也什么都不怕,我早就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您可真是疯子。”任洲由衷地说,“但是您就不能透露点东西?哪怕一点?活着多好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完以后还会让我活下来?别逗了,就算你们不动手,也自有人动手,要么是你们政|府,要么是——”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嘴。任洲原本以为他要说漏嘴,没想到他及时收住,简直难过。
正在这时,唐思毓推门进来,说:“老大,他醒了。”
任洲离开前对着证人挑衅地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敢用什么吐|真剂么?”

6
林久禾休息的这些天,任洲和唐思毓的任务取得了新的进展。他们用吐|真剂从那个人嘴里套出来一些话,从而取得了突破——大概知道那个未知组织的势力范围分布在哪些地方。
然而这让证人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再套话简直无法套出任何有用信息。林久禾也急,但是无济于事。
证人是李永霖用命换来的,他们怎么可以放过证人可能会说出的任何一条重要信息。
“是我欠永霖哥一条命。”林久禾坐在床上,低着头抽烟,“所以我也该给他偿命。”
“你总是这么说烦不烦啊。”任洲终于烦了,“他是为了正义死的,他死得其所,是,我们都很想念他也为他惋惜,但是你这样天天怨妇一样念叨能改变什么?他就活过来了?如果是为你那可怜的良心,那你就给我早点好起来干活,完成李永霖没完成的事情。你他妈再这样,他就白死了,我都为他不值。”
“我也为他不值。”林久禾吐出一口烟圈,“我其实是个很烂的人吧。第一天就叫板,然后那天搞任务的时候特想彰显一下自己多么多么牛逼。永霖哥是个多好的人,不计较,还拿命救我。”
任洲这才留意到林久禾此刻的表情相当脆弱,低着头叼着烟,像溺水的人遇见浮木一样狠命地吸,低垂眼睫耷拉嘴角,不悲不喜,只是麻木地吸着烟。任洲突然想起了《故乡》里那个疲惫的中年闰土。
“我一开始,其实没有想报警校。”林久禾轻声说:“后来我爸爸,在街上被一个毒|瘾发作的人残忍地杀害了。可悲的是,那个毒|瘾发作的人清醒时竟然根本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讲你爸是警|察因为缉毒光荣牺牲,你子承父业想要继续守护世界正义呢。”
“哪儿那么梦幻,”林久禾笑出声来,“我爸妈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们过得平平淡淡,挺好的。”
多的,他也没有提。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远没到结束的时刻。”他们抬头一看,唐思毓冷静地站在门口,“所以你们不能松一口气。”
“这能叫战争吗?”林久禾抬起头,“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这也能称作战争?”
“我们的敌人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邪恶、是非正义、是毒|品、是非|法贩|毒,”唐思毓说,“所以就算没了我们,中|国的警|方也必须坚定不移地、努力地奋战到底。”

7
“我打个电话。”任洲说。
“给女朋友?”林久禾站起来,“进展到哪一步啦?”他眼珠转了转,“队长我记得你没结婚……哈哈哈感情您33岁还没结婚呐?”他讥俏搞怪的语调又冒出来。
任洲慢慢吐出一口气来。“高中同学,谈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分手了,”他耸耸肩,“我被甩了。原因是我活得太累,工作也太危险。她不想这么早守寡。”
林久禾一口茶水喷出来:“天呐队长你不至于吧?这么惨?”
“反正总想着她。”任洲挠挠头,“她有新男朋友啦,也快结婚了,祝她幸福吧,就是有点放不下。遇到什么事总是想告诉她。这回任务有点凶险,想先——”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太吉利,闭了嘴,换了话题,“好了好了别说了。不提这个行不行,说任务,任务。”
“上回警|方得到了教训。”林久禾说,“指不定你眼前几岁的小朋友会突然拿出一把冲锋枪把你打得满身都是窟窿。”
“满身窟窿有点恶心。”任洲点评。
“所以我的意见首先是,大家把防弹衣穿好。”林久禾说,“不要对任何一个人提供百分之百的信任。”
“包括你么?”任洲懒洋洋地说,“小林,你今天很有模有样啊。”
“包括我啊。”林久禾歪头,眉眼干净温和,“有些和你关系相当密切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不过,和任务没关系。”

8
唐思毓一脚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冲向远方。她头盔戴得很正,刚好遮住英气的刘海。英姿飒爽的姑娘腰间别着双枪,头盔中凌乱地散出几缕短发。她单手放在腰侧,一把抽出枪来,冲着墙边就是一顿射击。然后她翻身攀上墙壁,摩托车直直往前撞去,隐藏在墙后的人一声痛呼,然后就一命呜呼。
“真把中|国当病猫?”她冷笑。
证人提供的信息还是有用的,锁定了地域以后排查的难度就降低了很多。证人变得疯疯癫癫以后也有清醒的时刻,勉强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林久禾的刀锋不是吃素的,这种时候的威胁格外有用。
“正人君子可不是我们这么当的。不过我喜欢。”任洲调侃。
“好人得比坏人更狡猾。”林久禾说,“不然迟早玩完。靠着一腔热忱,没实际行动,没用。”
“对。”任洲拍拍林久禾的肩膀,“小林你说得对。”
他们在商场门口埋伏。因为上回那队世界皆知的警|员使用了假装要进货这一招,现在对方对于陌生交易对象警惕得近乎苛刻,任洲去了以后对方只是表示会考虑,但是已经相当于婉拒为他们提供“货物”了。
那不要紧。任洲和林久禾已经搞明白对方的首领是谁了。需要抓到的对象也很明确。
那枪战又开始多久了呢?
林久禾不想知道。他喉咙里已经开始冒火,木然地开着每一枪。
他们遭遇了围堵。其实这场枪战不是他们引起的,但是有人从背后开了一枪。没有打中谁,但是却足够让他们猛然惊醒。
“我掩护!你往前冲!”林久禾几乎是咆哮,“队长这种时候不是争的时候!快跑啊!”
“你以为这样谁能跑得了吗?”任洲吼道,“小子你两年了还是这副倔脾气吗?我们只有两个人才能有胜算,咱俩分开跑无论谁都是死的命!”
一支火箭炮疯狂地冲过来,林久禾下意识地往后一躺,火箭炮呼啸而过。幸而前方比较空旷,飞出比较远的距离,最后撞在警卫室的墙上,轰的一声整个小房间燃烧起来。
“唐思毓呢?”林久禾的眼睛里近乎要喷出火来。“让她来啊!我们四个人现在三个人都要在这里死了,任务怎么办?她在,我们还……还有点希望啊!”
“小林。”任洲说,“靠自己吧。让思毓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
林久禾没再多说。他撑墙微微蹲下,然后猛然跳起来,空翻得相当漂亮,枪直直对准对方开了一枪。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向对方,那个瞬间被拉长,他甚至在脑中放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看到血花迸溅,于是他拿出了真正有杀伤力的武器。
“队长,我不想你死。”他以为这句话说了很久,其实只是刹那间。
从前不用这样的武器,只是想要个人来询问线索。
现在没必要了。

9
唐思毓把林久禾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我们中国的警|员要是都像你这样那就完了!”她怒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情报?想要什么线索?好,我们一枪上去死了,那还要我们干什么?我国有没有重型武器可以直接干这种事?”
“唐姐,对不起。”林久禾难得地低下头。他一向骄傲自负,今天让他低头真是比登天还难。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你该对谁对不起?”唐思毓咄咄逼人。
林久禾突然站起来拿起外衣就走,“那我要怎么说?”他冷笑,“你不知道当时我们都快玩完了吗?再这样继续,下一步,就是死!”
任洲按下他的肩膀,“听命令,别再干这种事情了,我们已经少了一条重要线索了。”
“我不想你死。”林久禾笑得相当冰冷,“这个理由,可以吗?”他叼起一支烟,点燃之前被任洲抓住了手,“别再抽了。别再……抽了行吗。”
“为什么你要管我呢?”林久禾狠狠拍桌子,“反正我也只会给你们拖后腿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唐思毓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林,这样的战争……我们不要总想着自保……任务完成是首要的,你明白吗?”
林久禾垂下眼睫,“你说的我都懂。”

10
“我爸爸跟我讲横渠先生说过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夜晚,林久禾蜷缩在墙角。
“读书人的事情啊。”任洲轻声笑笑。
“我高考的时候,已经过清华的分数线了。”林久禾看着灯。
“嗯。”
“我犹豫过报军校还是警校。”林久禾说,“其实当时放弃清华我真的很痛苦。”
“嗯。”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说不想让你死吗?”林久禾用手撑着头看向任洲。
“嗯?”
“别这么冷漠。”
“嗯。”
“我爸出事前我们一直在冷战。”林久禾说,“不知道这算不算战争的一种吧。我们真的好久没有理对方。我爸从前告诉我千万别学那些幼稚的人去自杀,他说我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见证。一个人能留下的痕迹那么少,我就是他存在过最好的证明。”
“蜀山传里有句很美的台词,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明,如果我死了,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你,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故事。”
“所以我不会死。我还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价值,我想为世界做点什么,我想禁毒,我想……我想回家。但是看起来,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以为我能成为他的骄傲的。”林久禾怔怔地看着天空。
那几乎是林久禾最后的光彩。任洲看着林久禾此刻的表情,那么脆弱又那么坚韧,矛盾,但是美好。
“队长,你其实特烦人你知道不,但是……但是我……”林久禾突然站起来,声音狠得像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们一定能回家乡去,”任洲打断了他,“能回去的,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去……能回去的。”
林久禾勉强笑了笑,影子摇晃着,重叠成他最后的模样。

11
任洲不知道林久禾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知道时间在流逝,就像林久禾也渐行渐远。
天亮的时候任洲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字字都是鎏金的,像碑林,灼灼的烫金,如火如荼地燃烧,像林久禾把命都刻在上面。
他已经有了预感,只是他不敢说。
没有人会给这样一个可笑的人立纪念碑。他桀骜不驯,不服从指挥。到最后却脑子一热就赌上命去换了一份资料,明明前一秒还说不想死。但是凭着这份资料,他们确实更加确定了自己努力的方向。
林久禾是对的,确实需要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取得那份资料,即使是生命的代价。
但是没有人会承认林久禾的贡献。林久禾是一个笑话,他不可能有纪念碑,但他的纪念碑高高矗立在任洲心里。
林久禾没有能回家,连骨灰都没有。他回不了家。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无数人再也没有看到家乡的太阳,踩上家乡的土地。
林久禾终究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凋零在他乡。

12
任洲打电话给前女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最近怎么样?”他说。
“没怎么,就是看你成了大英雄。”女孩说。
“悦锦。”他说,“我碰到个讨厌的家伙,特别烦人——”
话说一半,他突然挂了电话。
任洲再也没有平静下来,他突然泪流满面。
归乡。
愿你归乡。
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明,如果我死了,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你,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故事。

*林久禾是一个懦弱的人。他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任洲x林久禾逆不了。
看车私我。[不你
这篇写得相当草率还胡言乱语希望大家轻喷。
谢谢你们。
《湄公河行动》看完产物。
我写了个啥啊。

【冷卓】活着真好

之前被吞两次重发。
评论补链。
破车。